走出房门,冷素心腿都有些发软。
经过走廊时,她还担心会不会被谁撞见。万幸四下竟一个人也没有,也便无人看到她双眸含春,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
冷素心快速闪入丙字房,激活了隔绝禁制,这才脱力般坐在蒲团上。
这丙字房说不上多华丽,对冷素心而言,却远比那堆金叠玉的甲字房更令人放松。
她呆愣坐了片刻,忽然捂住脸。
……天哪。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一闭眼,方才在那房中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仿佛还能闻到白秋留在她身上的,带着冷香的气息。
怎么会……竟然和他做了那种事情。
明明是为了解决戒指的隐患,可非但没能解决不说,自己倒像是专程送上门去让人吃干抹净。
简直被占尽便宜。
浑身好像都染上了白秋的味道,尤其是嘴唇,到现在都还红肿着。冷素心一连施了好几次水灵诀,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她看着镜中那张透着一股糜艳的脸,心头恍惚,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就此回溯?
可一旦回溯,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且不说又要再采一次冰魄兰,一想到那与世隔绝的三十来日,她便心有余悸。
况且,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冷素心终是叹了口气,在秘境最艰难的关头都没动过回溯的念头,如今出了秘境,在同门环绕的宗门飞舟上,竟被逼到这种程度。
这个白秋,明明在秘境之中单独相处都安然无恙,怎么到了飞舟上反而就不装了。惹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在宗内行走会被如何骚扰。
躲着一个真传已经够麻烦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实力莫测的白秋。
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冷素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一路以来白秋的种种异常。能在飞舟上用甲字房,身份想必不是普通内门弟子。而在秘境之中,他独自一人身处腹地,闲散得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仔细一想,当日他蓦然出现在她面前,便十分古怪。按理说她的行踪无人知道,可他见到她张口便说失踪弟子,莫非是向阳还是潇然那边不慎走漏了风声?
遮掩真相的窗户纸似乎即将捅破,却始终隔着那么薄薄一层。
冷素心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转眼到了和王潇然约定碰面的时间,她已收拾好仪表与心情,确认自己看上去并无破绽,随即推门而出,朝着云厅走去。
途径走廊与甲板连接处时,隐约听见几名弟子的闲聊随风飘来:
“听说最近南洲各地丹药减产,市价翻了几番……”
“我在灵山宫的姐们连辟谷丹都嗑不起了,如今天天学着起火开灶,个中的麻辣鲜香只有自己知道。”
她无心细听,快步穿过。与此同时,长廊另一侧,一道青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甲板上几个弟子立刻噤声,肃然行礼。
“真传好!”
“见过闻师兄!”
几人屏息收声,本预想着这位眼高于顶的真传会如往常那般视若无物,却见闻一白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破天荒地略一点头:“嗯。”
青色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
甲板上静默一会,响起一阵或兴奋或哀嚎的低呼。
“天哪,师兄……刚刚是回应我们了吗?”
“道祖啊,真传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不要啊,我还是喜欢闻师兄用那种看狗一样的眼神看我……”
几名弟子仍沉浸在那声“嗯”带来的冲击里,忽有一人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外头的云是不是退得特别快?”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光幕之外流云疾速倒退,飞舟在碧蓝的天空划出数道白色的曳尾,速度快得惊人。
于是话题又一转:
“这飞舟是不是比来时快太多了?”
“何止是快,”一人指了指不远处的过道口,“你们看那几个,都成什么样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弟子正横七竖八地倒在阴影里,有的鼻青脸肿,有的面色惨白,活像是被直接从舱房里甩出来的一样。
……
云厅。
此处是飞舟内部最开阔的地方,没有独立房间的外门弟子大多在此歇息,四下设了长几蒲团,壁上灵光隐约,是凝神静气的阵法在流转。
这云厅本是供弟子们勤勉修行之所,然放眼望去,数十名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各自说着闲话,真在这用功修行的反倒成了异类。
冷素心一迈入厅内,嘈杂的空间瞬间静了三分。
她目不斜视,在几位静修的女修附近寻了个空着的蒲团,盘膝坐下。
未几,云厅之中又响起了男修们故作豪迈的谈笑声,这个论雷击术该如何施展才够威猛,那个谈运气行劲当如何走才合规矩。近旁打坐的女修出了定,皱起眉,低声私语道:
“那些人又来抒发高见了。”
“受不了,一群装货。我还是怀念他们刚才偷懒耍滑的样子。”
冷素心听着这些聒噪,很快,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素心,我来迟了!”
随声而至的女子马尾飒飒,行走间步履生风,英姿勃发,自有股利落侠气。
见是王潇然来了,冷素心面露微笑。
王潇然在外门之中,颇有些古道热肠的名声。之所以姗姗来迟,是路上被几个外门弟子拉着,说是有人晕船严重,请她一同帮忙。她将这些倒霉蛋一个个扛进了内室歇息,这才耽搁了时间。
“真是奇了!这年头修仙,竟还有这么多晕船的。”王潇然啧啧称奇,“先前看你晕船我还奇怪,你猜怎么着?内门那位姓马的师兄,分明已是筑基修为,竟也倒在那不省人事,连鼻血都流了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暴打了一顿后给扔出来的呢。”
冷素心也颇感惊奇。
两人坐在云厅一隅,四下吵吵嚷嚷,王潇然忽地抚上她的手背,压低声音:“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担心。”
冷素心知她是在说秘境失踪之事,心中一暖,回握住她的手。
“潇然,多谢你记挂。”
王潇然摇摇头:“别谢我。我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实在惭愧,还好你福泽深厚,一路没遇上什么凶险。”
“别这么说,若非你和向师兄来接应,我恐怕难以顺利交差。”
王潇然却皱起眉:“一提他我就来气。我还想着多几个人帮忙一块找,向师兄非要上报真传,还说什么不可耽误宗门正事。你说这要是多几个人,说不定早就把你接回来了。”
“……什么?”
……
又过去半日,日头渐渐沉入云霭。
暗紫色的天边,浓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沉重得仿佛要垂天而落。
随着飞舟疾驰,远处的青云山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如同一头沉沉睡去的巨兽。
在这群山的极高处,隐于云雾间的孤峰顶端,伫立着一座古朴的大殿,匾额上书“长明”二字。
这座殿宇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一名巡逻的外门弟子踏入殿内,按惯例绕行查看。殿内层层罗列的暗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盏又一盏豆大的烛火,乍看还道是凡间的某座祈福宝殿。
殊不知,这每一朵火苗,皆是宗内高层的魂灯。从掌门到长老,乃至那些被寄予厚望、名动南洲的天骄弟子。灯在,人在;灯灭,魂消。
青云宗雄霸南洲百余载,威名赫赫,各宗各派罔不宾服。能在这殿内点灯之人,无一不是越阶胜敌、以一当百的顶级天骄。百年来,长明殿内灯火如昼,鲜少有过高层殒落的大事。
故而,这弟子在巡逻时,也颇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直到天边响起闷雷,那弟子朝殿外望去,心想,怕是要下雨了。
刚念叨完,便有一阵风刮入殿内。
这一排排明亮的烛光中,位于下层的一盏灯火忽地明明灭灭,似被这风吹得摇曳不止。
随后,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在那弟子惊恐的目光中,倏然熄作一缕青烟,袅袅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