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中,方林一身青衣滴雨不沾,鬓角垂下的两缕长发随风轻晃,嘴角似笑非笑,显得分外随性无拘。
闻一白脚步停住。
他并未放下怀中的人,抬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未见半点客气:“我竟不知,方师兄竟有这窥私的雅兴。”
“你这话倒教为兄冤枉了。”方林轻叹着摇了摇头,“这主峰人来人往,有何私事可言?为兄不过是恰好路过,没成想……瞧见了些不甚体面的情景。”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啧了一声:“你我同为真传,一言一行皆关乎宗门颜面。师弟,我也是见不得你一时糊涂,犯下这等自毁名声的大错啊。”
闻一白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若我说,今日,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方林嘴角笑意未减,眼神也冷了下来。
“那我只好,同师弟讨教一二了。”
闻一白阴鸷地盯着对面的方林,冷笑一声,终于撤手将冷素心放下。
脚一沾地,冷素心还来不及站稳,便踉跄跑至两人十尺开外。
在她退开的一刹——
两道同样磅礴却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张开,惊得连雨势都为之一滞。
闻一白周身气势霸道,似一头来自蛮荒的凶兽,漫天雨滴尚未及近身,便被无形的怒吼震得退散。
而方林身侧,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狂暴的雨帘落入他的三尺之地,竟似陷入了泥沼,变得迟滞而平缓,最终化作温顺的河流,绕着他周身缓缓绵延流淌。
两股气势不断攀升、扩张,在这方圆十丈之内,竟生生撑开了一片真空。
此处无雨,亦无风。
天地间仅存的一缕气流,却是源自两道气息相撞时,激荡而出的肃杀之意。
可这看不见的对垒中,那两道气息却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约而同避开了冷素心所在的方寸之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够了。”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宛若天降惊雷,落在三人耳畔。
主峰长老并未现身,声音却响彻神魂:“两名真传,在主峰之上妄动灵力,私相争斗,成何体统。”
那声音微顿,再响起时,已透出严重的警告之意:
“闻一白,立刻滚回你无尘峰,静思己过。三月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若再因私废公,罔顾法度,你这真传之位,宗门自会重新考量。”
闻一白面色极差,眉宇间戾气犹存。
那来自高天之上的威压笼罩着他,似无形的囚笼,要将这头凶兽压制、驯服。
他顶着威压,缓缓望向冷素心,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跟我走。”
那道单薄的身影一动不动,只听见轻而坚决的一声:“……不。”
与此同时,方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闻师弟,长老既已发话,你还要再错下去吗?”
闻一白面容紧绷。
僵持良久,他周身狂暴的气机,终是被一点点压入体内。
“……呵。”
闻一白冷冷一笑,随即不再发一言,一拂长袖,头也不回踏入暴雨之中。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雨水失去阻拦,再度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我说了吧,别在主峰上干坏事。”方林耸了耸肩,语气散漫。
他隔着雨幕望向冷素心的方向,遥遥问道:“师妹,可还好?”
那位师妹还呆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大雨也模糊了面上表情。他想了想,朝她走了过去。
待走近了些,方林看清她此时模样,有些局促地轻咳一声,迅速移开视线。
他指尖隔空一点,一道流光闪过。
冷素心终于回过神来,只觉周身湿寒之意瞬间被隔绝,漫天冷雨再落不到她身上。
“避水符。”方林掌心一摊,递过一张符箓。
“师妹修行尚浅,即便是想在雨中漫步,也还是多备着点这类小玩意儿好。”
说罢,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绯色披风,隔着一段距离,虚虚递过去。
“你……咳,先挡一挡吧。”
冷素心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狼狈至极。她咬了咬唇,接过披风裹在肩头:“……多谢师兄。”
见她披严实了,方林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闻师弟身为真传,却罔顾法纪,今日这般……确实是折了真传弟子的名声。我便权且代他,向师妹道个歉。”
冷素心眼睫一颤,惊愕地看向他。
真传向她道歉?
修真界等级森严,莫说真传之尊,便是内门弟子,也绝不会向一个外门道歉。
这位方师兄,竟然……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师兄不必如此,弟子当不起。”
“没什么当不起的,宗门规矩本就如此。”方林笑了笑,安抚道,“眼下他已被长老禁足,短期内断不敢再来打扰你。若他日后还有什么出格举动,你随时传讯于我,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交换过传讯玉简后,方林看了眼天色。
“这暴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外头也没什么好景致。师妹,还是赶紧回洞府歇息吧。”
说罢,转身欲走。
袖子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方师兄,请留步!”
方林讶异地回过头,只见冷素心抬起脸望着他,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不断滑落,整个人宛如被骤雨打落凋零的残花,愈发显得凄清。
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种极脆弱、却又极亮的光。
“我听闻,方师兄要前往盘龙山,调查……”她顿了顿,艰涩道,“调查,楼长清遇害一事。”
方林的神色由惊讶转为明了,甚至流露出几分怜悯:“是。我知道你与他交情匪浅。既然长老命我查清真相,我定会给你、给楼师弟一个交代。”
“师兄何日启程去盘龙山?求师兄……带上我。”
方林哑然。
他神色有些无奈,摇摇头:“冷师妹,盘龙山乃恶蛟盘踞之地。以你的修为去那里,风险太大了。”
“弟子可以。”冷素心声音微颤,却透出决绝之意,“无论生死,弟子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眼。求师兄成全。”
雨声不息,方林静静地看着她。
“……抱歉。”
然后缓缓地,从她手中抽回袖子。
“你是宗门的弟子,身为师兄,我不能带你去送死。”
似乎又觉得自己此举太过绝情,他淡淡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吾辈修行,生死有命,葬身秘境亦是寻常之事。师妹,修行之人,不宜过分重情,否则易生心魔,道途不稳。你……还需看开些,保重自身。”
言尽于此,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一片水雾之中。
“方师兄、方师兄!”
不管冷素心在身后怎么呼喊,他都不曾回头。
她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眼看着他的身影也要消失,冷素心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高声道:“师兄,楼长清之死绝非意外,是有人蓄意谋害!”
方林终于站住。
少顷,只见他远远转过身,虽看不见面容,声音听起来十分审慎:“师妹,何出此言?我知道你与楼师弟情谊深厚,悲痛之下难免多想。但蓄意谋害四字,不可口说无凭。”
冷素心快步跑上前,急声道:“师兄有所不知!先前溯命回光,众人皆道他是被妖兽追杀,慌不择路才误入绝境……但此事绝无可能!”
“盘龙山,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怎么可能会在那里被妖兽追杀?”
方林闻言一愣,平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沉吟之色。
冷素心见他动摇,再一次抓住他袖子,恳切道:“师兄,此事疑点重重,求师兄带我一同前往。若不能亲眼查清真相,弟子……此生难安!”
此话掷地有声,方林看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终于叹一口气。
“罢了。明日,我便去请示长老,看看盘龙山一行,能否多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