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
方林若无其事的笑容,让她心中原本八成的怀疑,变为十成。
但最让她感到心寒的,是方林此刻的反应。
“怎么了,师妹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方林关心问道。
仿佛只要她愿意配合着演下去,他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扮演一个靠谱又无害的师兄。
他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冷素心刚退后一步,便听他声音平常道:“此地是我掌控的一方空间。师妹还是省些力气,莫要再浪费灵力和符箓了。”
冷素心攥紧拳头,方林走到她面前站定,认真而专注地打量着她。片刻后,像是终于忍不住,轻笑出了声:“师妹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有那么可怕吗?”
“百里腾挪符出不去,你早就有所准备。”冷素心强自镇定,直视那双含笑的眼,“只怕我一踏入阵峰,便已经落入你精心布置的网中了,对吗?”
方林并不意外,眼中反而流露出欣赏:“师妹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可此等良辰美景,说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不等冷素心反应,他已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师妹初来乍到,不如由我带路,先带你好好参观……你我未来的新居,如何?”
他力度不大,可任凭冷素心如何使劲都挣脱不得,只能被他牵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方林指了指廊下那一排精美的琉璃灯笼,兴致颇高地介绍着:“你看这回廊上悬的灯笼,看着是寻常装饰,其实每一盏里面,我都特意放了一小块幻光石。”
话音落下,那一排琉璃灯笼竟次第亮起,投下五光十色的光晕,更有阵阵似筝似笛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悠扬婉转。
随着灯笼的旋转,光影映照在廊壁、地面、乃至他们身上,星河倒悬,如梦似幻。
“很美,不是吗?”
冷素心一言不发。
方林笑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这里的叠山石,是我特意从北境带回来的冷星岩。此石自有灵性,可依据四时节气,自动调节方圆数丈内的环境,在此居住,再舒适不过。”
“还有那边的戏台,我特意购置了百戏傀儡,内置数百套戏文禁制,生旦净末丑样样俱全。师妹日后若觉得此处过于清净,或是想听个曲、看场戏解闷,唤它们出来便是。”
冷素心被迫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这院落处处珍花奇石,曲池高台,无一不是用了心思,精心打造而成。简直是一处温柔乡。
简单绕了小半圈,方林停下来,商量似的,侧头和她道:“剩下还有好些有趣的地方,若是一次性全都揭露了,未免少了些期待,日子久了,岂不无趣?”
见她冷着脸不理他,又耐着性子道:“别不高兴,我们有的是时间。日后,再慢慢一样样看吧。”
说罢,牵着她进了一间正房。
屋内暖香怡人,他在宽大的灵木椅上施然坐下,顺势将浑身僵硬的冷素心带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揽上她纤细的腰肢,语气有些遗憾:
“我本想着待时机再好些,准备得更周全些,再带你过来,好好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出了点小意外,只能如此仓促地将你接来。倒是可惜了。”
他侧过头,凝视着冷素心的眼睛:“这里你喜欢吗,素心?”眸中竟满是期待之意。
冷素心没有挣扎,此时的挣扎毫无意义,她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冷声道:“你根本就没打算带我去盘龙山。什么长老特许,什么传送,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师妹真就这样无视我的一番苦心啊。”方林苦笑一声,眼神划过一丝落寞,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怕不回答你的问题,你会一直这样冷冰冰地对我。哎,好吧,好吧。”
“原本的计划是在玄枢殿的传送大阵启动,空间波动最为剧烈的刹那,利用阵法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转移至此地。”
“怎料师妹手中,竟然还藏有百里腾挪符这等逃跑之物,让我好生意外。”
说到此处,他竟像是心有余悸一般,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在你来到阵峰之前,我早已用领域之力覆盖了这玄枢峰,否则今日,真叫师妹给跑了。”
“那符,宗内能拿出来的人不多。能有这种东西,又恰好与你近来有所来往的……是李无涯?”他看着她的脸色,还是温和笑着,眼底却暗了下来,“本以为他没那么多心思,结果又是个不安分的。下一任真传之位,怕是要继续空悬了。”
冷素心听出他话语间的深意,脸色越来越白。
她咬了咬牙,终于没忍住,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为真传,残害同门,方林,你疯了吗!”
“好,好,别气了。”方林对她的怒斥恍若未闻,还好脾气地拍着她背,“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好吗?方才我已经回答你了,现在轮到师妹来解开我的疑惑了。”
“我很好奇,师妹是何时发现问题的?我自认为并无明显破绽,师妹是从何处起疑?”
冷素心闭了闭眼,压下怒火。
“……能在这阵峰上如鱼得水,且轻易救下被困之人。想来,师兄在阵法、禁制一途的造诣匪浅。而当初楼长清遭受陷害,背后之人,便同样擅长禁制。”
方林听罢摸了摸鼻子,自嘲道:“这么说,竟是我顾着在你面前卖弄本事,反而暴露了是吗?啧,聪明反被聪明误。”
很快,他又摇摇头:“不对。擅长禁制的人有很多,诸位长老不必提,便是莫师妹同样颇有造诣,甚至闻一白那个无脑匪类,也略懂皮毛。”
“光凭这点,不足以让你如此下定决心要逃。除非,你本就对我起了疑心,对吗?”
冷素心垂下眼帘,并不回答。
她的确是起了疑心,而这份怀疑,其实在更早之前,便已埋下了种子。
不巧的是,这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却是在传送至阵峰后——见到方林的第一面。
“师妹……不是提醒过你,走路多看前方,别总低着头。”
调侃的话语,瞬间将她的记忆带回某个几乎被忽略的片段。
更早之前,甚至在前往天麓山以前,她也像这样撞到他身上,被他及时扶住,笑道:
“冷师妹,这才第二回见面就不认得我吗?”
彼时,心口的鉴心玉微微发烫。
方林在说谎。
却不知“第几回见面”这点小事,有何值得真传对她一个外门弟子撒谎?再后来,马上便是天麓山强征,再没心思琢磨。
而天麓山之行,本就由方林带队,后面莫名换成了闻一白。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向阳的消息来源有误,传递了错误信息。
如今看来,方林离开的时机,恰恰便是楼长清下山那会。
莫名的谎言,现身的时机,对禁制的了解……诸多疑点终于串联起来,却是,在她来到阵峰以后。
为时已晚。
涉及鉴心玉的存在,她自然不会和盘托出。方林等了半晌,没等到她开口,也不恼:“好吧,不说也好。师妹,你这种对男人不假辞色的态度,真的很好。”
“记住了,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见到男人,远离就对了。”他低低地笑了笑,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不过,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你在这里生活,我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伤害你。”
“守……护?”冷素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费尽心机,想把我困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
“师妹这几日难道还没发现,那些男人见到你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肮脏东西?闻一白一个徒有天赋的蠢货,在主峰之上就敢对你用强。放你在外面,实在是太过危险。每每想起,都让我心急如焚……”
“可偏偏,你又实在,太过单纯。”
方林苦恼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话如平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毕竟三年前,黎洵那个孽畜,不就随随便便把你骗去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