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冷素心,个头还没有现在这般高挑,脸颊上的肉尚未消去,犹带着稚嫩娇憨之意。可那张玉琢般的面庞,已经透出未来清冷绝丽的风姿。
那时的她,还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霜雪严寒,却也并不热衷与人打交道。比起应付同门,法诀、典籍、甚至一株灵草,似乎都更能吸引她注意力。
被邀约的时候,她会一本正经地拒绝道:“抱歉,方才讲解的术法我还有些不通,需要练习,不能与你一同。”
那张太过冰雪美丽的面容,常让人误以为是清高冷傲,不屑与庸人为伍,只有极少数眼睛会发现,她只是发自内心地,对人以外的事情更感兴趣。
黎洵,就是其中一双眼睛。
“不对,你灵力运转的路径不太准确。”
面向外门的术法课上,黎洵作为授课师兄在路过她身旁时,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便转身去指点旁人。课后,冷素心忍不住主动上前请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贱人……假意说自己在后山另有任务,让你去那边等他。”
说实话,以她过于平凡的资质,修炼遇到问题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她心里耿耿于怀,一听说能得到内门精英的指点,又想到是在宗门之内,完全不认为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
就这样,她过去了。
“那时候,你一定被吓坏了吧。”方林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心疼地将她抱得更紧,“我都看在眼里,恨不得替你将那贱人千刀万剐。”
那样可爱的,纯真的素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遇到了生命中最难忘的场景。
他看着黎洵眼神狂热,面目狰狞地朝她扑过去,指间灵力已经凝聚起来,只待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就在那一瞬间——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远超他平生所经历过的任何危机,极度恐怖的预感,响彻他整个神魂。
勿看!
勿看!!
速速掩藏,隔绝自身,否则——
必死无疑!!
远比常人敏锐的预感,曾无数次救他于必死之局,从未出错。
方林须臾间施展神通,强行切断自身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乃至神识,连心跳与呼吸都收敛得接近于无。
如同一块无知无识的石头。
等到那股大恐怖终于散去,他才睁开眼。
那处,只剩吓得浑身发抖的冷素心,以及,死不瞑目的黎洵。
“我那时看着你强忍着恐惧,一点点吃力地拖着他的尸体,挪到悬崖边,然后艰难地推下去……真的很心疼。”
“你还那么小,连血都没见过,很少做这种事吧。”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那悬崖下,可不是什么无人之地。时不时就有脑残跑下去偶遇什么机缘。你那不知名的法宝,虽然能替你遮掩天机,却盖不住黎洵身上种种异常。有心之人,只要稍微打听一下黎洵前后的动向,顺藤摸瓜,立刻便会查到你的头上。”
“还好有我跟在后面,帮你收拾了所有首尾。”
方林温声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保护你。”
冷素心通体生寒。
藏了三年的秘密,原来一直被人看在眼里。
早在三年前,此人就一直在暗中窥伺她,却还在她面前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
她真的要,继续和他对峙吗?
冷素心不知沉默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就算黎洵这件事,你是保护我,那楼长清呢?”
“他从未伤害过我,你为什么要害他?这也是保护?”
提起这个名字,一直维持着和煦之色的方林,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极度狠戾的表情。
却只一瞬,便恢复了从容。
“素心……我说了,你太单纯了。”
自黎洵之死后,冷素心便极少出现在人前。
每当他试图稍微靠近她一些,那股大恐怖就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一两个月前。
“这三年间,姓楼那小子一直对你死缠烂打不放,还好你身上有那救命的法宝,没让他得逞……可偏偏那法宝,不知为何失效了,眼看着你又要被他哄骗,我真的很担心。”
“你以为那个小子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背地里毁掉了多少人的道途?此獠最擅长花言巧语,还要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你这样单纯,说不定哪天就被他骗到床上,哄着打开……”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方林声音戛然而止。
打人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阵阵发麻。
冷素心连痛也感觉不到,怒得忍无可忍,眼底满是惊恶。
这个人,在杀了他以后,竟还要如此污言秽语地羞辱他,也羞辱了她们之间纯粹的情谊……
本以为方林遭此屈辱,怎么也该发作了。却见他面上逐渐蔓延开一阵红——却不是被打出来的红肿。
而是一种,如酒酣般的红晕。
方林低下头,将那只打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摩挲着。
“手,很疼吧。”
他认真道:“金丹修士的肉身堪比铜墙铁壁。下次你想打我,提前说一声,别伤到自己了。”
然后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冷素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时间,只想不管不顾地逃离这片时空。
可她从落入此地,便一直忍耐,周旋,承受着金丹修士的压力,这么大的风险……
就是为了等他说出,楼长清,到底是怎么死的。
“所以,是你杀了楼长清。”
冷素心压着那股逃离的冲动,试图找回理智,分析道:“天麓山之行,原本由你带队……说不定你就是想假借天麓山之行,在秘境之中杀害楼长清。”
“可你察觉到楼长清并不在宗内,便临时改变主意,追下山——”
思绪正要一点点捋顺,可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方才那一耳光……
竟然……
他竟然……
方林若无其事,微微一笑:“素心,真的好聪明。你若真对其中细节感兴趣,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罢,他抱着她,从那张木椅上站起身。
“只是那个名字,我不想再听见了,尤其是从你口中。都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无关紧要了,明白吗?”
她心脏一撞,好像察觉到有什么危险,似一道巨浪立在她面前,即将把她吞没。
方林向着内室的床榻走去,闲适的姿态,仿佛只是要抱着心爱之人去小憩片刻。
不对……
“聊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我忍耐得……也够久了。”
快逃……
“不如先来做点真正该做的正事,嗯?”
——快逃!
现在就逃!
冷素心毛骨悚然,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真相,什么隐忍,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想立刻借助回溯之书,远离这个男人。
可眼前映着方林的笑容,炽热的呼吸,越靠越近……
心神似被锁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下沉。
然后,无力地,不可挽回地……
陷入了混乱。
……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
“这里,怎么也生得这样好看?”
惊讶的,赞叹的声音。
……
“好喜欢你……”
痴迷不已的声音。
……
“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完全感受到了。”
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
还有耳边持续不断的,滚烫的,热烈的,饱含爱意的。
“素心,素心……”
“我的素心……”
……
日头高悬。
阳光照在她眼皮上,扰人好梦。
她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帐顶,眼底一片茫然。
这是在,什么地方?
难以言喻的酸软让她蹙起眉,刚一撑起身,被子滑落。
她呆了一瞬。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身材挺拔,逆着光,走了进来。
她立刻提起被子,那人却似司空见惯,脚步一刻也未停向她走近,听起来很熟稔道:“素心,醒了吗?”
待他走到她面前,她终于看清那张脸。俊朗而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很是亲近的样子。
“你……你是?”
却不知为何,她本能地有些瑟缩。身体躲在被子里,将自己裹得更紧。
这位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没有退让,很自然地坐到榻上,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又忘记了吗?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方林轻轻笑道:“我是你的夫君啊,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