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峰顶,流云如海。
一道青色的身影伫立峰头,飞剑光影划过,悬停在他身侧。
正听一阵扑打羽翼的声音由远而近,天边有白鹤破空而来,盘旋在半空中,口吐人言:“闻真人,三月之期未满。您尚不能离开无尘峰地界。”
作势要踏上飞剑的长腿顿住,闻一白面不改色,淡淡地哦了一声。
“听闻,内门大比今日便要决出魁首,想来又要添一位真传师弟。既然无法亲自前往道贺,这份贺礼,你便代为转交吧。”
白鹤扑闪翅膀的动作迟缓了些,在云海之上徘徊不去,似有些顾虑。
闻一白微微仰首,明明是仰视的姿势,看起来却依旧高高在上:“长老只是不让我离开这无尘峰,并未断绝我与外界人情往来。这点基本的人情世故,你也要阻拦?”
白鹤终于缓缓落在山头,收起羽翼,姿态恭顺道:“真人请出示贺礼,我送去便是。”
闻一白摊开掌心,一柄佩剑凭空悬于其上。剑鞘上银光流转,剑柄末端打着穗子,穗子上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随风轻轻摇曳。
他将剑置于鹤背,目送着仙鹤负剑冲天而起,白色的身影融入云端。
闻一白负手而立,久久未动,眸中的光彩竟一点点空洞下去。
……
白鹤的身影转眼便降落在问道峰顶台上,负责交接的执事弟子验看过无尘峰印记,便将那柄长剑取下登记。仙鹤完成任务,清鸣一声,振翅飞回云端。
由始至终,无人察觉那剑穗的细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处断口,于是原本附于其上的一枚珠子无声坠地,滚落到一处阴影下。
平日里清幽肃穆的问道峰,今日却是人声鼎沸,无数道剑光、遁光掠过,朝着中央演武场的方向涌去。
山道上,亦是摩肩擦踵,人头攒动。
“快走快走!最后几场了,听说李无涯师兄刚才已轻松晋级四强!”
“唉,可惜了楼师兄……今年魁首,只怕再无悬念。”
“话不能这么说,黑马年年有。……不信你看,对面走过来那位,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说不定便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角色!”
交谈的几人顺着同伴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道身着内门蓝袍的身影,身姿挺拔,清俊眉眼间透着一层冷傲疏离。
此刻,他正逆着人潮,独自而行。
“呃,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这位师兄看着是挺不凡……但他走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对?演武场在那边啊。” 一人挠头。
另一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这你就不懂了,高手行事,岂能与我等凡夫俗子相同?这特立独行的做派,这看人如看狗的眼神,妥妥的黑马标配!”甚至越说越兴奋起来。
“你这么说,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嘘!慎言!你该不会是说那位吧?” 同伴脸色微变,立刻警惕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位不是据说触怒了长老,被罚在无尘峰禁足三月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窃窃私语间,那高冷的蓝袍男子已步履平稳地从他们身侧走过,听到他们提及某个名字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
呵。
闻一白被禁足,和他白秋有何干系?
……
静室之内,清寂无声。
冷素心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心神沉凝,内观识海。
那隔绝过往的白雾依旧横亘在识海中央,宛如一道天堑。她尝试良久,仍不得其门而入。
方林此时已不在这洞府之中,说是结契在即,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得亲自打点布置,这两三日无法陪伴在侧,委屈娘子独处,还望娘子见谅。
冷素心自然巴不得他离开,可一想到他临别时说的话,心中顿时生出一阵不安。
当时,她抱着一丝侥幸试探问:“结契之事,可否再暂缓些时日?我的记忆未曾恢复,如此仓促,是否……”
“暂缓?”方林歪了歪头,随即安抚地握住她的手,“素心不必担心这个,我早已准备周全。”
“待你我正式结契,立下道侣誓约,天地道力的加持自会抚平你识海中种种异常。你忧心的记忆不全,届时都可以理顺,弥合。”
“不仅如此……”
说这话时,他眼里流转着奇异的神采,近乎诱惑般:“借此天地道力灌体,阴阳交融的大机缘,你的修行天赋与根基必将更上一层楼。说不得还能一举悟道筑基,成就最上等的仙基。”
冷素心震惊不已。
“结契……还能助人悟道筑基?”
“哦,我又忘了同你说。” 方林抬手轻拍自己额头,作出尴尬模样,眼神却十分明亮,“为夫当年,便是于一处古遗迹中感悟天地至理,得以悟道筑基。你我若成道侣,从此气机相连,同枝共命,这份感悟,自然也会与你共享。”
“……”
冷素心哑口无言,固然有一丝心动,更多的却是荒谬与不安。
结为道侣,受天地认可,气运相连,互有裨益,确是修仙界常识。可悟道筑基的机缘,是万千修士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仅凭一场仪式、一份契约,便能轻易分享么?
方林此言,不知几成为真。再者,至今为止,她仍无法确定方林是否便是令她失忆的罪魁祸首……
在他离开后,冷素心不仅没有松懈多少,心神反倒愈发紧绷。
不能再等了。
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结为道侣,无异于将身家性命都彻底交由对方。
三日时光不过弹指,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必须在结契之前,弄清楚真相!至少,要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
回忆至此,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坚决之色。
没有时间再慢慢试探了,她取出一瓶丹药,毫不犹豫仰头吞下。
养神丹!
这是她前几日在洞府丹房中取来的。那丹房之中,各式珍贵丹药琳琅满目,可谓应有尽有。方林除了以她神魂不稳、需在府内安心调养为由,变相不让她踏出洞府,对于她在其中的行动却从未有过限制,任何一处都可自由出入。
既然方林谈及她神魂不稳,她便以此为借口,言及担心结契时神魂动荡出问题,问他可有调理之法。方林不疑有他,只道她思虑周全,亲自带她去丹房,取了这瓶养神丹。
却不是为了养神。
她要做一个冒险的尝试。
丹药入喉,澎湃的药力涌向识海。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神魂在这药力的滋养下,愈发地凝实、厚重。
冷素心当机立断,心神如铅坠般,再次沉入识海之中。
药力包裹后坚实的神魂,向着那横亘中央的白雾,狠狠撞去!
——倘若这并非彻底的封禁,倘若那施术者留下了哪怕一丝缝隙……未尝,不可以力破巧。
嗡——!
识海震颤起来,冷素心只觉天旋地转,阵阵眩晕,而那白雾依旧纹丝不动。
……这种程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稳住心神,急速消化着养神丹的药力,感受到神魂渐稳,她没有迟疑,再一次撞去!
咚!
咚——
一次,又一次,识海的震动越来越强烈,白雾固若金汤,巍然如山。
冷素心丝毫没有气馁,持续地,高频地,一次又一次撞上去。
她不是为了撞破这白雾,而是为了——
白雾那头,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泡影,随着整个识海的震动,终于被晃荡出来,透过白雾上那不可见的缝隙,泄露出一丝波动。
冷素心神魂已是摇摇欲坠,却浑不在意,死死锁住那从白雾彼岸跨越而来的记忆碎片。
然后,她听见自己警惕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方林,你为何要对我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