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问完那句话以后,记忆中的方林神色未见丝毫慌乱,只是叹了口气,无奈道:“素心,你只怕是神魂未愈,记忆混乱,这才产生了什么误解。那些都不是真的。”
听了这番解释,记忆中的她非但没有放下戒备,反而一步步向后退去。
眼前的视野,却开始模糊晃动起来。
方林不疾不徐地朝她靠近,声音在空气中浅浅漾开:“别怕,你太累了,需要休息。睡一会吧。”
温柔的话语,似乎暗藏某种奇特的韵律,叫人昏昏欲睡。
“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记忆突然中断,陷入一片黑暗。
……
很短的一段记忆。
冷素心蹙着眉,从剧烈的神魂激荡中勉强平复下来,仔细研究着这段撞出来的零星过往。
信息量其实并不多。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谎言的具体内容,只有一句质问,以及方林那看不出太多破绽的回应。
可二人身处的场景,一桌一椅,分明同这洞府卧房内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前。
她却对此毫无印象。
是忘了吗?
不,只怕不是简单的忘了。冷素心努力回想,脑海中关于“方林说谎”记忆,完全一片空白。按理说,若对他起了疑心,哪怕神魂受损,一时间想不起来,也会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更有可能的是,这段记忆,它的前因后果,连带的所有情绪……都被封住了!
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段记忆伊始,她的那句质问,极可能不是无的放矢。
——方林确实对她说了谎。
而这个谎言,重要到让她撕破脸当面质问,也让方林连哄骗的功夫都不做,不惜立刻出手,封住她这段记忆。
冷素心苦思冥想,将醒来后与方林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那些温柔的话语,体贴的举动,看似合理的解释……
倘若……这一切,全是假的呢?
思及此,冷素心背后生寒。
她再次收敛心神,催动所剩不多的神魂之力,忍着疼痛,又一次狠狠撞向那片灰白大雾。
咚!
更强烈的反震传来,她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眼前阵阵发黑,神魂萎靡地缩成一团,想要动一动都无比剧痛。
不能再试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找回更多记忆,只怕神魂会先承受不住,届时莫说探查真相,连保持清醒都成问题。
冷素心在蒲团上调息了足足大半日,直到窗外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渐明,蜷缩的神魂才舒展开一些。
她观照识海,那片白雾依旧巍然不动。
从开始尝试至今,已过去一整日。
继续冲撞,已经无法再忆起更多。
冷素心倏然睁眼,眼底虽残留着神魂透支后的浅淡血丝,眸光却亮如寒星。没有片刻迟疑,她动作干脆地起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必须尽快离开!现在就离开!
踏出静室,外面是晨光初透的庭院。灵雾如纱,远处灵池水面泛起碎金般的光点,一派静谧仙家气象。冷素心无暇欣赏,直奔洞府正门。
那其实并没有门,只有一座白玉牌坊,看似并无遮挡,却在她试图踏出之时泛起水纹般的涟漪,将她轻柔地推了回来。
果然有禁制。
此路不通。
冷素心果断转身,身形掠向洞府边缘,翻过院墙,外面竟是一片云海缭绕的山崖,往下望去,深不见底。
此路也不通。
她心道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出去,继续逐一探查,庭院处、竹林外、灵池边……所有可能通往外部的节点都被牢牢锁死。
当冷素心穿过长廊,继续尝试下一个地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声音:“素心?你是要去哪?”
冷素心骤然僵住,心脏重重一跳。她压下心头惊骇,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需得三日么?”
只见方林一身灰衫还未换下,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自山林草木间归来的清冽气息。
“都提前办妥了。我心里总惦记着你独自在此,想着结契在即,琐事虽多,却也比不上陪你重要。”
方林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肩膀,眸中满是柔情道:“离开你不过一日工夫,竟漫长得如同过去了数载春秋……素心,你呢?你可想我?”
“……想的。”冷素心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方林稍稍退开些许,低头端详她的脸:“怎么面色有些苍白,是哪里又不适了吗?”
冷素心指尖一缩,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透出几分疲惫:“有吗?许是方才在钻研藏书楼中的阵法,一时过于专注,耗费了些心神。不打紧的。”
方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冷素心被看得掌心发凉,几乎要冒出冷汗。
他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解冻,瞬间吹散所有僵持。
“你总是这般要强,钻研起什么来便不管不顾。”方林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回头我再多炼几炉养神丹。可丹药虽好,也不能过度依赖。”
冷素心自诩逃过一劫,很快,他又牵起她冰凉的手:“好了,先不说这些。正好我给你看样东西。”
方林将她带回那间卧房,来到镜前,手一抬,灵光闪烁间,一件华美至极的衣裙凭空浮现。
赤红深衣,灼灼其华,似一团燃烧的火。衣料上隐约有金红色的凤凰暗纹游走,裙摆如云霞铺展,映得满室生辉。
“喜欢吗?” 方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怔然的侧脸,“凡间嫁娶,最重赤红,寓意此心赤诚一片,永恒不易。这凤凰纹样,也是我亲自描绘的画稿。”
“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眼看他又要如往常般亲自上前为她更衣,冷素心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方林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未减,收回手温声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出了卧房,冷素心独自站在那件红衣前,只觉得胸口窒闷。
方林就在门外。
若她执意不穿,他有无数种方法让她穿上。
良久。
房门吱呀一声,门外候着的方林闻声,期待地抬眸。
眸光凝固。
刹那间,似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心魄,方林眸中倒映着那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周遭的天地都在这一刻失去颜色。
乌发如墨,衬得寒玉细凝肤。
红衣似火,又似天边泣血的晚霞,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染上了惊心动魄的艳色。
清冷绝俗的月宫仙子,披上了红尘最炽烈华美的嫁衣。不再是月下幽兰,而是雪原之巅绽放的赤色红莲。以冰为骨,以雪为肌,却燃着烈烈心火。
是世间最极致的孤绝艳丽。
方林怔怔失神,用了许久才将近乎失控的神情收敛。
他向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想要触碰,又怕惊扰了这场过于美好的幻梦,于是又收回手。
“……天下无双。”
听到方林低哑的赞叹,冷素心别过脸,避开了他那过分灼热的眼神,声音清冷道:“可以了吗?这衣服太过繁重,我要换下来了。”
方林从失神中缓过劲来,他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眼底痴迷还未散去。
却随着视线寸寸描摹她的眉目,渐渐露出忧虑,蹙眉道:“素心,你目光涣散,神气浮于外。只怕先前透支过大了。”
“既如此,不如先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我们再……”
“不,不用!”
这话语,与记忆碎片中那一幕何其相似!
冷素心浑身寒毛直竖,猛地向后退去,躲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可还未等她站稳,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汹涌而来,视野开始模糊,连站都快站不住。
该死!方林想来早就有所察觉,甚至毫不犹豫就再次动用了那诡异手段!
本就萎靡不振的神魂,眼下更是提不起抵抗之力。
“你……” 冷素心咬破舌尖,靠痛楚保持一丝清醒,方林已经将她发软的身体稳稳搂入怀中。
“别怕,素心,只是睡一觉就好……” 低柔的声音近在耳畔,如情人的诱哄。
“不……放开我!方林!方林……”
冷素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声音却越来越轻。
就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轰隆!
整个空间陡然震荡起来!
好似一柄重锤自九天外狠狠砸下,轰在这方独立天地的壁垒之上!
四周梁柱震颤欲裂,屋内各式珍奇陈设物件纷纷摔落。
方林脸色骤变!
他揽着冷素心的手臂顿时收紧,另一只手撑开一道淡金光罩,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方才的温和假面不复存在,俊朗的面容已彻底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刺向天外。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云海倒卷,狂风呼啸。
一道冷冽至极的怒吼,饱含着滔天怒意与杀机,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方!狗!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