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心道她还在气着,一边温柔哄着,什么好听的话都说遍了。他越说,胸口那珠玉震得越厉害。
冷素心只能不动声色地将它压在掌心下,不让那异动泄露分毫。
转眼便到了戌时。
夕阳西下,赤色的云霞如泼墨般,将半边天染成浓烈的绯红。
正值阴阳交替,阳往而阴来。
昏礼行于此时,取其阴阳相合之意。于修士而言,更是借天地交泰之际,引日月精华,以证道侣之盟。
是为昏礼,宜合二姓之好,契同修之道。
方林也换上了一袭红衣,金丝绣边,腰束玉带,衬得他诞姿既丰,敛去了平易近人的温和,添了几分罕见的侵略颜色。
他牵着冷素心的手,眨眼间,二人如涉水穿云,周身空间一漾,竟直接从原来的洞天之中脱出,来到另一方开阔天地。
放眼所及,这是一座建在崖顶的祭坛。
巨大的圆形祭坛,中央刻着繁复的阴阳双鱼纹路,边缘立着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头顶便是苍穹,无遮无拦,一眼便能望见天边犹未散去的夕霞,以及悄然升起的一轮皎月。
黄昏之时,日月同天。
“素心,你我就要结为道侣。”两人行至祭坛中央,方林郑重地望向冷素心,“今日以后,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稍后我会念诵结契的誓言。誓言一起,天地日月同时见证。届时,需要我们彼此彻底向对方敞开识海,不设任何心防,让对方的印记烙入自己的神魂。”
修仙界道侣结契时最关键的一步——神魂烙印。一旦完成,两人的联系便将深入魂魄,从此气同枝连。
“你明白了吗?”方林说完,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冷素心没说话,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林眼神一暗,旋即恢复如常。
没关系。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很快,她就是他的道侣了。
永世不渝的道侣。
冷素心并不在意他怎么想,心神凝聚在识海中的传音上。
“这祭坛上的符文,连心咒作引,锁魂契为骨,环环相扣,层层嵌套……这方狗,果然没安什么好心思。”
冷素心在识海中平静问道:“你的意思,这不是寻常的道侣契约?”
“寻常契约,纵使同生共死,也尚有好聚好散的余地。方狗准备这契约……哼,我竟从未见过,想来是他自创的符文禁制。一旦结成,只怕不只是神魂烙印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方林已执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冷素心垂着眼眸,眼底寒芒一闪而逝。
……
“冷素心,你要是敢说,忘了我是谁的话——”
数个时辰以前。
似曾相识的面容逐渐清晰,与记忆中某个总是居高临下的身影重叠,冷素心恍惚片刻,才喃喃道:“白秋……闻一白?”
“……哼。”闻一白面色稍霁,随即又沉下脸,“方狗以为只有他长了脑子,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蠢货。事不宜迟,立刻随我离开。”
印象中,还是头一回见闻一白如此避其锋芒,冷素心有些迟疑,确认道:“你……真的是闻一白?”
闻一白神情顿时变得更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你觉得我跟你一样没脑子吗?”
“被骗走不说,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红衣,墨发,雪肤,成了这铺陈简单的静室中最极致的色彩。
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流转间,满是被精心滋养后的潋滟风流。清冷佳人染上如此浓烈的色彩后,不仅没有丝毫不妥。
简直是,美艳绝伦。
元阴已失,色如海棠初承雨露,饱满而艳丽。
无需深想便知这几日她承接了怎样的雨露浇灌。来到此地之前,早已隐隐有所猜测。方林不过是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再如何伪装,也绝不会放着到嘴边的佳肴不去品尝。
异地处之,他只会比方林更不知节制。
可真当这一幕摆在眼前,看着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被另一个男人彻底占有,为他披上嫁衣,心头的杀意便如沸水般狂暴地翻涌。
能忍住没有立刻冲出去将方林挫骨扬灰,已经是闻一白毕生克制的极限。
那抹红色映在眼中更觉得刺眼,闻一白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按捺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不耐烦道:“不要废话。方狗随时会发现,立刻跟我走。”
怎料冷素心怔怔看着他,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
“我不走。”
闻一白周身气息冷了下来,脸色阴沉如暴雨将至。他死死盯着她,寒声道:“你这些天是和他日久生情,舍不得了?真要跟那方狗结为道侣?”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要冷素心露出对方林半点心软,动情,哪怕只是犹豫不决的苗头,他便立刻出手将她弄晕,强行带走。
冷素心却抬起眼,迎上他冰冷审视的目光,字字清晰道:“方林残害楼长清,欺我辱我,抹我记忆,将我囚禁于此……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若要离开,早在记忆恢复的瞬间,她便可以即刻回溯。
“我要他——血债血偿。”
冷素心眼底发红,浓烈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闻一白难得见她情绪如此激烈外露的模样,竟怔了片刻。少顷,他眉头紧锁道:“先和我离开。这只是一具分身,无法正面抗衡他太久。你想报仇,出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着,他已不容分说地伸出手,要抓住她的手腕。
冷素心却避开了他,坚定道:“不,我就要在这里,亲手报仇。”
闻一白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要失去耐心:“不是说了么,这只是分身,你要如何……” 他后面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冷素心向他靠近一步,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微微踮起脚,在他愕然瞪大的眼眸注视下,将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堵在了唇齿之间。
一个生涩的吻。
这样一个吻,这样紧急的时刻,落在这样一具明明什么也感受不到的分身之上……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透过金石之躯直达内核,带来一种令神魂都要酥麻的情迷意乱之感。
时间好像被拉长,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冷素心微微向后分开些许,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声音柔软得近乎恳求:
“闻一白……你帮帮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