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素心本以为,第一次对她下手的人,是闻一白。
从那预知梦中醒来,在执法堂上替楼长清解围以后,不过短短二日,便遭到闻一白的强占。
这样多的巧合,让她顺理成章地认定,在鹤归峰掳走她的人,是闻一白。
可在那场梦中,她其实根本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倘若,那根本不是什么预知梦呢?
识海之中,她第一次看见那回溯之书的锚点,分明停留在“五月六日”——那是她们自青霖药境返程的日子。只是当时,她并未意识到……
在闻一白以前,她分明已经回溯过一次!
彼时她自青霖药境归来,神魂极度不稳,回溯以后更是虚脱至极,意识尚未清醒便又马上就陷入昏沉。
然后,她竟把那一次的记忆,当做是梦……
而那一直暗中窥视她,对楼长清下手的人……
方林……方林!
冷素心从记忆的长河中倏然睁眼,眼底一片猩红。
是他害死了楼长清!是他设下了重重陷阱!而在那之后,他竟然还迷惑了她的心智,抹去她的记忆,编造那些温柔的谎言,将她囚禁于此,甚至……
灵台深处,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方才突破筑基,境界本就不甚稳固,此刻心神剧烈激荡之下,体内刚刚凝聚的灵力竟开始失控地乱窜。
浑身气机翻涌,她的身形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攀上的筑基境界,竟有了溃散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只手抵在她背上,冷声道:“稳住!”
“明知凶险还敢自己一个人突破,情绪还如此起伏不定……你怎么敢的?”
熟悉的声音含着愠怒,以及一丝她从未在那个声音里听过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一股醇厚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压制紊乱的灵力,引导着往气海中收回。
待气机平复,险些崩溃的筑基境终于稳固下来,冷素心转过头,看向那出手相助之人。
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薄唇紧抿,下颌微抬,正眉头紧锁看着她。
眼底压抑着怒意,好像被什么气得不轻。
“冷、素、心。”
那人见她一脸茫然,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说,忘了我是谁的话——”
……
方林掌心之上,剑丸幽光流转,如同天上星辰。
他望着闻一白,嘴角笑意从容,轻轻一点,顷刻间,剑丸上一缕若隐若现的银丝飞掠而去。
闻一白眼神一凛,身形疾退。与此同时,数道凝练的青色剑气撞向那道银线,磅礴的剑意仿佛轻易便能没过那缕银丝。
方林笑意更深。
却听几声轻响,青色剑气如同泡沫般被那银线一穿而过,紧接着,那一缕微弱的银色剑气在半空中骤然分裂,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百化为千!
千百道凌厉的光束如炸裂的星辰,铺天盖地射向闻一白!
光芒吞没了一切。
待那刺目的光淡去,那青衣之人仍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厉而倨傲的表情。
却是凝固的。
然后,他的头颅,沿着一道平滑的切口滑落下来。
在坠落的过程中,那头颅与身躯竟快速褪去血色,如同一尊白玉。又在触及地面的前一刹,整尊玉像彻底崩解,化为齑粉,被风轻轻卷起,消散在空气中。
方林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果然是一具分身。
而且,未免也太好杀了。以闻一白的性子与实力,即便是分身,也不该如此轻易便被斩灭。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微变,身形一掠,便闪现至那悬浮半空中完好无损的古画前,身影没有丝毫停滞,如融入水面般消融其中。
出现在这方天地的瞬间,方林毫不犹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冷素心所在的静室。
静室的门被推开。
冷素心正闭目打坐调息,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虽然冰冷,却并无惊惶闪躲,反而让方林心底微松。他不动声色放出神识,飞快探查了四周一圈。
没有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一切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方林调整好表情,换上了一贯的温和与关切,走上前试探道:“我来迟了。素心,你怎么样?方才外面有些动静,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冷素心收回目光,仿佛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费神,垂眸道:“你把我关在这里,能有什么动静。”
语气冷淡,分明透着股恼怒,像是还在暗自气着不久前他对她做的事。
方林上前一步,想要去揽她的腰,却被她侧身避开。他顿了顿,这一次,难得没有顺着她,而是轻轻地、不容抗拒地,将她带入怀里。
“还在生我的气……?”方林低下头,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别气了。等此间事了,我会给你解释的。一切都会告诉你,好不好?”
冷素心不言不语,只是心中冷笑。
方林早已习惯她的态度,嘴上依旧温和:“今日来了个不速之客,扰了你我清净。所幸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并无大碍。”
“迟则生变……今日戌时,你我便正式结契吧。”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语气竟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素心……你愿意吗?”
冷素心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有用么?”
她看起来并不情愿,眉眼间却也没有激烈的抗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顺从。
认命了……要成为他的道侣。
方林沉默了片刻,心底微微酸涩,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欣喜。
他靠近她,想要吻她的唇。
冷素心偏过头,那吻便落在了她的侧脸上。方林没再勉强,只是温柔地顺着她的面颊又亲了亲,抚摸着她的长发,温声道:“素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绝不辜负。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待结契成功,我立刻便能助你筑基。”
“届时你我道侣同心,天地共鉴,再无任何人能将我们分开。”
方林一边劝哄着,冷素心始终垂着眼睫,不置一词。不一会,轻轻抬手按住胸口。
那姿态落在他眼里,便是西施捧心,似被他说动了几分,却又还残余着恼怒委屈,正兀自赌着气。
殊不知,在她掌心之下,贴在胸口的那枚珠玉正气得不停震颤,几乎要发出细微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