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想过李太太会很快找来,但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被保太太撞个正着。
“李太太,欢迎光临。”李铭崧抬起脸,温驯得体的笑容已挂在嘴角,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李太太的目光在李铭崧脸上轻轻一落,便转向正要出店门的保太太,笑容无懈可击:“保太太,真是巧了。你也来看珠宝?”她语气熟稔,带着圈内人特有的亲热与分寸。
保太太脸上堆起那副略带矜持的社交笑容,“是呀,下个礼拜有个慈善晚宴,主办方特意嘱咐着装低调些,就想着来选点日常也能用的珍珠款式。这不,刚在小李的推荐下,挑了这对南洋珠耳坠和这条巴洛克项链。”
“珍珠好,温润又大气,最适合保太太您的气质。”李太太赞道,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又飘向李铭崧,“李先生眼光一向是好的。”
保太太嘴角的笑容凝滞,李先生?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顺着话头笑道:“可不是嘛,小李很专业。李太太今天来是……”
李太太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懊恼。她本意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当着保太太的面与李铭崧有太多接触。丈夫的之前可是说过保太太眼睛毒得很!她今日特意挑了工作日的上午,估摸着这个时间店里客人稀少,没想到还是遇上了熟人。
现在走,反倒显得心虚。
李太太迅速调整了策略,笑容更加柔和自然:“我啊,就是路过,忽然想起月底要全家去国外待一阵子,山里信号不好,来回也不方便。之前李先生帮我留意的一套珠宝,我怕错过,就顺道过来问问进展,若是有消息,就干脆定下来,省得惦记。”她轻描淡写,将一次目的性明确的拜访,说成了临时起意的顺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贵客出国前,来相熟的销售这里确定一下心头好,是常有的事。
但保太太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原来如此,”保太太笑容不变,心思却已百转千回,“这个时候去,正好能赶上滑雪季的尾巴呢。”
“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李太太笑着回应,脚下却未动,显然没有立刻结束寒暄、与保太太道别的意思。她其实盼着保太太识趣些,寒暄两句便离开。
可保太太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和李铭崧之间逡巡了一下,竟也稳稳地站着,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看后续。
李铭崧适时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地接话:“李太太您太客气了,为您服务是我的本分。您上次提起的那套套装,我一直在为您跟进,目前总部那边已有初步反馈,只是具体的宝石参数还需要一点时间最终确认。”
“您今日来得正好,总部昨日刚调过来一批新货,有几件单品的设计风格,或许也会合您眼缘。不如请您到贵宾室稍坐,我取来新品册和现货,一并请您过目?”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回应了李太太“询问进展”的说法,又自然地提供了进一步服务的理由。
李太太顺势点头:“也好,那就麻烦李先生了。”她看向保太太,语气略带歉意,“保太太,那我……”
保太太却像是没听懂这含蓄的逐客令,反而露出一个更亲切的笑容,极其自然地截住了话头:“李太太,咱们这可真是有缘。择日不如撞日,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等你看完珠宝,咱们一起去吃个午饭如何?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主厨是从港台请来的,据说那道古法盐焗鸡做得极地道,正好咱们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她一边说,一边已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小半步,姿态亲热又带着点不容推拒的意味。
李太太心头一紧。保太太在海市商圈的能量和人脉,跟自家不相上下。丈夫多次提点,与保家交往,宜顺不宜逆。此刻对方主动邀约,若是断然拒绝,不仅失礼,更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计较。脸上绽开惊喜又欣然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着中午不知吃什么呢。保太太推荐的,一定是好的。”
保太太笑容愈盛,目光转向李铭崧,“小李,那就麻烦你快点,别让我们李太太等急了,也耽误我们姐妹聚餐。”
保太太有意无意地落后李太太半步,目光扫过李铭崧挺拔而恭谨的背影,又掠过李太太肩上那只限量版的鳄鱼皮手袋,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保太太姿态优雅地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实则注意力全在李太太和李铭崧身上。
李太太接过李铭崧奉上的骨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心下稍定。她打定主意,接下来只看珠宝,谈珠宝,绝不流露半分异常。只要自己稳得住,保太太纵有疑心,也抓不到什么重点。
李铭崧很快取来了几本厚重的新品册,以及一个垫着黑色丝绒的托盘,上面放着三四件单独陈列的珠宝。
他刚微微屈膝,李太太的目光从珠宝册上抬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李先生,别这么拘礼了,坐着吧。这新品册子厚,珠宝也精巧,坐着介绍,你也方便,我们看着也清楚。”
她的语气温和自然,仿佛只是一个体贴的建议。
保太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细腻的骨瓷触感,此刻显得有些冰凉。又一个破例。让销售顾问坐着服务?这在她们常光顾的任何一家顶级店铺里,都是闻所未闻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客气,而是一种明确的身份抬举。
李铭崧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睑。
“这里又没有外人,”李太太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继续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坐下吧,保太太您说是不是?”
她笑着看向保太太,将她也拉入这个“破例”的决定中。
保太太心中暗凛,面上却笑得毫无破绽:“李太太说得是,坐着好,看得仔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李铭崧微微欠身,这才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姿态依旧是恭谨的。
李铭崧打开新品册,开始为李太太介绍。
保太太一边听着,一边品着茶,偶尔插一两句话,以显示自己并非纯粹的旁观者。
“这件蓝宝的色调很正,衬李太太的肤色。”
“这个设计倒是别致,日常戴也不会太夸张。”
李太太试戴了几件项链和耳环,对着镜子端详,征询保太太的意见,一切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贵妇选购珠宝的场景。
李太太选了三件合适自己的珠宝放在另外一个托盘内后,这才笑着说道:“之前拜托李先生问的珠宝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李铭崧看了一眼那三件珠宝,心中衡量一番后,便回复道:“李太太,消息是有,不过目前还不准确。”想要知道“珠宝”的消息,不为自己做点实际业绩又怎么能轻易得到呢。
李太太一顿,顺着李铭崧的目光看去,那是未被挑中的珠宝的托盘。李太太不是蠢货,自然知道李铭崧的意思。
李太太却不觉得李铭崧贪得无厌,反而庆幸这消息还能用钱买到,于是大方的说道:“也是,比起暂时不准确的消息,还是眼前的珠宝令人心生愉悦。不如,李先生再为我推荐一两件?”
李铭崧嘴角的笑意更显真诚,拿起托盘内的一件珠宝就讲解了起来。
“李太太,这件祖母绿吊坠是大师手工制作,宝石是国际著名矿区的极品,晶体通透,色泽浓郁,这种大小的无油顶级祖母绿,现在已经非常罕见了。”李铭崧适时地补充,语调平稳,“设计虽然古典繁复,但单独佩戴作为礼服点缀,或者作为收藏,都是极佳的选择。其保值与升值潜力,在同类珠宝中堪称翘楚。”
而在李铭崧跟李太太的交谈中,保太太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眼底的深思。
这不是在挑选心仪的首饰,这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李太太的购买清单在不断增加,但她的表情,却并非纯粹购得心爱之物的喜悦,反而隐隐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等李太太再次入手两件珠宝后,李铭崧终于肯开口说“珠宝”的消息了。
“李太太,您之前托我问的霜白色珠宝的消息,我这边找人问了一下。确实有一件,但是在国外,如果您确定想要的,估计最早月底才能调回来,最晚的要下月初了。”
李太太面上的笑意更盛,不仅知道了去处,还得知了返回日期,值了。
李铭崧继续说道:“但这件珠宝的设计师还说了,他挑选买主看的是资质与审美水平,希望您能够知晓。”
此话一出,李太太的神情从原本的满意慢慢掺杂了一些深意。
而此时的保太太已经明显察觉到了李铭崧跟李太太口中的珠宝明显不是真的珠宝,但她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打什么哑谜。
更令保太太纳闷的是,李铭崧,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销售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李太太挂念的?
想到这里,保太太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浮起那种闲谈般的笑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李太太您姓李,小李也姓李,这么巧,怕不是五百年前真是一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吧?”
李太太闻言,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将真实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保太太真会说笑。要真是我家亲戚,我还能这么生疏地叫着‘李先生’吗?早就喊弟弟或者名字啦。”
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亲昵地拍了拍保太太的手背,“我们家要是有李先生这样能干又俊朗的弟弟,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呢。可惜呀,没这个福分。”
她否认了亲戚关系,却用了“能干又俊朗”这样的褒奖,语气里的熟稔和亲近,比承认是亲戚更让人浮想联翩。
李铭崧适时地低下头,专注地整理托盘里的珠宝,仿佛没有听到两位太太的玩笑。
保太太笑得花枝乱颤:“李太太您这话说的,倒让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弟弟’了。”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而高效,李铭崧仔细记录,核算价格,安排包装和后续保养事宜,一切井井有条。
“李先生,今天辛苦你了。”李太太站起身,笑容温婉。
保太太也站起身,拎起手包,亲热地挽起李太太的胳膊:“走吧,李太太,我可是饿了呢。那家粤菜馆的午市点心听说也是一绝。”
“好,今天可要好好尝尝保太太的推荐。”李太太笑着应和。
两人相携向外走去,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对相约午餐的亲密姐妹。
李铭崧一路恭送到店门口,为她们拉开沉重的玻璃门,微微鞠躬:“两位太太慢走,祝您们用餐愉快。”
保太太在踏出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李铭崧依旧站在门口,身形挺拔,面容沉静,阳光透过玻璃门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这个年轻人,垂手而立,低眉顺目,可不知为何,保太太却觉得,他那平静的表象下,仿佛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保太太坐进李太太那辆定制版迈巴赫的后座,真皮座椅温润细腻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车子平稳地驶出商区,车窗外的香樟树影斜斜掠过,将斑驳的光斑投落在两人之间的中央扶手上。
保太太终究没忍住那个盘旋在喉间许久的问题,“李太太是怎么认识小李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察觉到了不妥,“小李”这个称呼,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铭崧这个人,做事妥帖,话不多,见人总是微微欠身,仿佛天生就该被唤作“小李”。可此刻当着李太太的面这么叫,竟隐隐生出几分失礼的局促。
李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按下了扶手侧的控制键,升降隔板无声启动,深色玻璃缓缓攀升,将前排司机的轮廓隔绝在外。密闭空间里,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通过一个朋友认识的。”李太太偏过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保太太脸上,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寒暄,“李先生这人不错,实诚,效率也高。”
保太太垂眸,指尖在膝头的真丝丝巾上轻轻划过,“小李人确实不错。”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李太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却让保太太莫名生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两人相识不过半年,在商会太太团的茶会上交换过名片,微信朋友圈点过几次赞,仅此而已。论交情,远不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保太太,”李太太将手袋搁到一侧,姿态闲适地靠向椅背,“咱们两家业务上虽然八竿子打不着,但谁能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合作的机会呢。”
这话说得敞亮。保太太抬眸,对上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我也不给你卖关子。”李太太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李先生这个人,看着普通,但他背后的资源不普通。有些时候叫‘小李’多少还是难听了一些。”
最后几个字她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胎噪声盖过。
保太太却觉得那声音直直落进耳底,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分量。她几乎是本能地前倾了半寸:“这么说来,李太太是知道他背后有谁?”
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保太太抿了抿唇,指尖在丝巾上攥出细密的褶皱。
李太太没有正面回答。她将视线转向窗外,看那一排排法桐向后掠去,叶片在夏季的风里翻卷出深浅不一的绿。
“我不是很清楚,”她的语气依然平和,“我也是通过别人知道的。”
这话一听就很假。
保太太不是初入社交场的新人,她太熟悉这种委婉的推拒。李太太肯点到为止地透露“不普通”三个字,已是难得的善意。若再追问“别人是谁”“资源为何物”,便是冒昧,便是逾矩,便是将这刚刚萌芽的结交之意生生折断。她咽下了后续所有问题。
一时之间,车内陷入了安静。
李太太盘算着如何向丈夫述说得来的消息,而保太太在想李铭崧。
车子拐上主路,前方红灯。阳光穿过天窗洒落,将皮革内饰晒出暖融融的气息。保太太拢了拢膝头的丝巾,暗自做了决定,下个月女儿的生日宴,或许可以给李先生一张邀请函。
有些关系,不必刨根问底。知道它存在,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