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琦跟牧太太萧雯汇合后，两个人赶紧上了车，然后坐在车里等。
车没熄火，空调也开着。九月的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可两位贵妇人硬是在后座上窝出了一后背的薄汗。
她们的目光跟粘了胶似的，牢牢锁在那辆黑色奥迪上，生怕眨个眼就错过了什么惊天大戏。
萧雯先忍不住了。她侧过身子，往安琦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寒庭真的一点儿都没跟你透露？男朋友什么情况？”
安琦抿了抿嘴唇，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就说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上班族，别的一概不提。”
紧接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继续说道：“我问得再细些，他就岔开话题。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儿都不瞒我，偏偏这一回，嘴严得跟上了锁似的。”
“普通？”萧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她往奥迪的方向又瞄了一眼，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寒庭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心气儿比天还高。”
“这些年，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男男女女排着队地往上凑，有长得好的，有家世好的，有学历好的，你见他正眼瞧过谁？就算他说的‘普通’是真的，我也敢拿我这双眼睛打赌，起码相貌绝对不普通。”
安琦没接话，但她心里是赞同萧雯说的。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从小眼光就刁，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最好的。
后来长大了，看人更是如此。倒不是说势利，而是那种骨子里的挑剔，不好看的入不了眼，没趣的聊不下去，太黏人的嫌烦，太冷淡的又说没意思。
安琦有时候都发愁，这孩子到底要找个什么样儿的才肯收心？
现在倒好，收心了，可收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弄得她这个当妈的心里七上八下。
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萧雯也开始坐不住了。她换了好几个姿势，一会儿往前探身，一会儿往后靠，一会儿又侧着身子往那边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出来？这都几点了？该不会是已经走了吧？不对不对，车还在……”
就在萧雯开始想着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儿子知不知道情况的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西服的微胖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里。
他夹着公文包，步子不急不慢，走几步还停下来接了个电话，讲了几句后又继续往前走。走到奥迪旁边，他掏出钥匙按了按，车灯应声亮起。
萧雯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她扭过头看向安琦，嘴角抽搐着问：“那个……其实不是你们寒庭的车吧？”
安琦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萧雯的胳膊，语气里透着一股无语：“你看清楚，他坐的是副驾驶！”
萧雯赶紧转头。果然，那中年男人规规矩矩地在副驾驶坐下了，还顺手把公文包放在后座，显然是等人的架势。
“吓我一跳……”萧雯拍拍胸口，“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安琦斜她一眼，“以为我儿子找了个中年大叔？”
萧雯讪讪地笑：“那可说不准，现在的年轻人，口味谁知道呢……”
安琦懒得理她，目光又落回那辆奥迪上。
又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
那一瞬间，安琦觉得周围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服穿在身上，衬得肩宽腰窄，背脊挺得笔直，却不见半分僵硬，反而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松弛。
那西服的料子看起来不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应该是定制的，或者是精心挑选过的，肩线服帖，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他步伐从容，双腿修长，双臂自然摆动，就像是走在T台上，让人看了只觉得舒心，甚至有点移不开眼。
萧雯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她嘴里喃喃道：“这孩子……比你们家寒庭高吧？”
安琦没吭声，视线却一刻没从那人身上移开。她盯着那年轻男人的肩膀、腰线、腿长，在心里跟自己儿子比对着。寒庭一米八三，这年轻人看起来只高不矮。寒庭的身材算是好的，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可眼前这个……
沉默了好一会儿，安琦才幽幽地开口：“寒庭身材也没有他的好。”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雯也愣了，随即扭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安琦。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安琦缓缓靠回座椅，眼神放空地望着车顶，“你说我这会儿的身份，会不会其实不是婆婆而是丈母娘？”
萧雯听到这话，忍俊不禁。她伸手拍了拍安琦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都这把年纪了，没啥想不开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孩子高兴，都好，都好。”
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不管想得想不开，儿子都注定是下面那个了。
安琦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扭头瞪了她一眼。
萧雯赶紧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快看，他上车了。”
安琦赶紧转头。
只见年轻男人拉开驾驶座的门，动作娴熟地坐了进去。片刻后，奥迪的尾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平稳地朝出口开去。
安琦猛地坐直了身子，朝前排低喝一声：“老郑，快跟上！”
司机老郑早就准备好了。他在这家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慌不忙地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安琦和萧雯在后座紧紧盯着前面的奥迪，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在进行什么秘密任务。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李铭崧正在跟周盛聊着业务上的事情。虽然周盛藏着掖着，但看在李铭崧豪车名表的份上，他还是愿意给些真材实料的知识。
这些东西让确实让李铭崧受益匪浅，对门店的运营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奥迪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安琦和萧雯的车也在不远处找了个车位停好，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李铭崧和周盛进了电梯，安琦和萧雯看着电梯显示的楼层，对视一眼，赶紧坐旁边的电梯跟了上去。
这是今天下午要视察的最后一家店。
门店正对着商场中庭，位置极佳，装修也气派。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整个店堂亮堂堂的。
安琦跟萧雯找到人后，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先站在对面的走廊观察。
萧雯看了看店铺的招牌，有些惊讶：“这小伙子是星河珠宝的呀！”
安琦没印象，问道：“怎么了？”
“周珊的娘家就是星河珠宝啊，”萧雯耐心解释道，“周珊你记得吧？就是那个总想跟我们认识的，上次都拜托到朱太太那边了。说是想约我们一起喝下午茶，我一直没应。”
安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人倒是不讨厌，就是太热情了些，动不动就想往上凑。
“寒庭没说错，这小伙子的职业真的很普通。”萧雯点评道，“就是个珠宝公司的员工嘛。”
安琦转头瞪了一眼萧雯，语气认真：“职业可不分高低贵贱，都是靠劳动养活自己。”
萧雯赶紧拉了拉安琦的手，赔笑道：“哎呀，老姐妹儿，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说，这孩子跟我印象中的年轻人不一样，是个踏踏实实上班的。”
安琦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店里的动静。
此时，因为站位的问题，一直背对着安琦跟萧雯的李铭崧终于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她们这边。
萧雯眼里闪过一道惊艳，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栏杆。她手腕上的翡翠手镯轻轻撞击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琦，我收回那句话，”萧雯的声音都轻了几分，“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哩！一点都不普通！”
珠宝店的灯光明亮，无死角地照耀着李铭崧那张英俊温雅的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那下颌线……萧雯在心里细细地打量着，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孩子长得也太周正了，不是那种惊艳型的帅，而是耐看型的，越看越有味道。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温润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萧雯戳了戳安琦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寒庭那小子是先看见了这个小伙子的脸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跟你的审美差不多，就喜欢帅的。”
安琦没说话，目光却一刻也没从李铭崧身上移开。
她看着那年轻人在店里走动，时而跟店员说几句话，时而低头看柜台里的陈列，时而跟身边的中年男人交流几句。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从容，没有半点刻意。
这孩子确实好看，安琦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第一次见到霜寒庭他爸，见完之后就答应联姻了，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张脸。
后来霜安国常说她这人太肤浅，就喜欢好看的。
安琦也不否认。是啊，就喜欢好看的，怎么了？人活一辈子，跟好看的人在一起，心情都好些。
现在儿子也遗传了她这个毛病。不，不是毛病，是优点。
安琦站直身体，斜睨了萧雯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什么小伙子？！那是我儿婿！”
好家伙，一张脸直接就把丈母娘拿下了？？？
萧雯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生怕笑声太大引人注意，可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安琦可没管萧雯，她整了整神色，理了理袖口，抬步就往店里走。
萧雯见状，赶紧跟上。
店里的销售都是有眼力见的。刚进来的这两位太太，穿着打扮精致高雅，衣服材质昂贵，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甚至还不是一般的富太太。
这种太太要是买得多，说不一定买一次就可以让一个月的业绩达标。但这也意味着不好伺候，因为她们眼光高，要求多，稍有不如意就可能甩手走人。
资历最深的柜姐主动上前招呼。她在这行干了十多年，什么客人没见过？一看这两位的气场，就知道今天这单不好做，但越是这样的客人，越不能怠慢。
“两位太太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两位的？”柜姐的笑容恰当好处。
萧雯眼睛一亮，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指着远处正跟在周盛后面看摆台陈设的李铭崧说道：“我看那个小伙子不错，你让他过来给我们介绍介绍。”
安琦嘴角的微笑僵了一瞬。几十年了，萧雯还是这么莽撞！哪有这样直接点人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们有企图吗？
果然，柜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能在这种大店站柜台的，都是人精。
她面不改色，依旧温柔地说：“女士，不好意思。那位是我们公司下来视察门店的李主管，他不方便接待客户。”
“李主管？”萧雯眼睛更亮了，“安琦，他姓李！”
安琦脸上带着温和礼貌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我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
眼看着柜姐看她们两个的神色越来越奇怪，安琦微微抬起下巴，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她在一瞬间就改变了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她温柔而不失高贵地说：“不好意思，我姐妹就是爱开玩笑，麻烦给我们介绍介绍几款适合的珠宝。”
柜姐敛下心中的猜想，笑意盈盈地说：“两位太太请随我来，贵宾室在那边，环境安静些，适合慢慢看。”
但安琦拒绝了。她来可不是买珠宝的，是来看儿婿的。要是进了贵宾室，还怎么看？
“就在这儿看吧，”安琦环顾四周，挑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那边靠窗的位置就不错，光线好。”
柜姐心里疑惑，但也没多问，领着她们往那边走。
这对老姐妹儿在店里找了个能众览全店的绝佳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李铭崧的一举一动，而她们自己却不太引人注目。
“两位太太怎么称呼？”柜姐笑容真挚，拿出记录本准备登记客户信息。
安琦眼疾手快，在萧雯开口之前截住话头：“叫我安太太，她是萧太太。”
现在绝对不能说自己是霜太太，萧雯是牧太太。要是这位李主管见过牧禹那些人，聪明点的说不定立马就能顺藤摸瓜，然后猜出她们两个的身份。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萧雯朝安琦比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赏。
“好的。”柜姐在记录本上写下“安太太”“萧太太”，然后问，“安太太跟萧太太想看些什么珠宝？”
“手镯或者项链吧。”萧雯漫不经心地说，眼神还不住地瞥向李铭崧那边。
柜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更加疑惑。这两位太太，怎么老盯着李主管看？难道是认识？可看李主管的样子，又不像是认识她们……
柜姐敛下心思，笑着说：“好的，两位太太稍等，我去取几款适合的过来。”
等柜姐离开，安琦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别老看啊！再看人家都要察觉出来了！”
萧雯转过头，一脸无辜：“我没老看啊，我就偶尔看一眼。”
“你那叫偶尔看一眼？”安琦斜她一眼，“你那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
萧雯讪讪地笑，随即又忍不住赞叹：“这小伙子远看长得帅，近看长得更帅！安琦，你刚才看清了吗？要我说啊，这孩子长得比我儿子都帅，跟寒庭比起来不遑多让啊！哎呀，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帅哥，这个绝对能排前五！”
安琦扶额，无奈地说：“你怎么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夸人就知道一个帅字？”
“那你说怎么夸？”萧雯不服气，“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那不还都是帅的意思吗？”
安琦懒得跟她争辩，目光又落回李铭崧身上。
就在萧雯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柜姐拿着珠宝过来了。
柜姐也是有眼力见的，普通的珠宝肯定入不了这两位太太的眼，于是她专门申请了几款高定珠宝出来，都是这一季的新品，设计者也是国内新秀。
“安太太，萧太太，这几款都是我们这一季的新款，”柜姐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首饰盒，“这款红宝石项链是我们设计师的得意之作，用的都是国外出名地区的鸽血红，颜色正，火彩好……”
萧雯伸手去拿那款项链，手腕一伸出来，柜姐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挂在手腕上的帝王绿翡翠手镯，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颜色浓艳均匀，一看就是顶级的料子。这一托盘的珠宝，加起来说不定都比不过人家那只手镯。
柜姐心里沉了沉。这一单，做成有点悬咯。她干笑着，小心翼翼地建议：“萧太太，我们试戴的时候，要不要先把您自己的手镯取下来？这样方便些。”
萧雯点点头，伸手去取手镯。那手镯戴得有些紧，她轻轻转了转，才取下来，随手放在一边。
柜姐自然没错过萧雯另一只手的手指上那枚紫翡戒指。那紫色浓郁饱满，通透纯净，一看就是顶级的紫罗兰。这戒指的价值，也不比这托盘里的珠宝差多少。
柜姐心里暗暗叹气，这单九成是做不成了，早知道还不如刚才大胆点，让李主管来了！
柜姐看着萧雯将那价值连城的手镯就这么随便放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找了个绒布托盘，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在萧雯够不着的地方。之后才给萧雯抹上高级护手霜，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满绿翡翠手镯戴了进去。
萧雯举起手看了看，对着灯光照了照，又转了转手腕，觉得这颜色虽然不错，但衬得自己的手有点黑。她转头问：“安琦，你觉得好看吗？”
久久没得到回应。
萧雯扭头一看，自己的好姐妹早就正大光明地看人家李主管了，那目光专注得，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萧雯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她看向柜姐，笑眯眯地问：“小妹妹，你刚才说的李主管全名叫什么？”
柜姐心里“咯噔”一下。从最开始进来就点名李主管，到现在还在问李主管，难不成这两位富婆看上李主管了？虽然李主管确实长得帅，但这也太……
不过柜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心里再怎么嘀咕，脸上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再说，迎合客户喜好，提高成功率，是销售的必学课程。既然客户对李主管感兴趣，那就顺着她们聊呗。
“李主管全名叫李铭崧，”柜姐笑眯眯地说，“是总部销售部的，算是预备役经理吧。我们都说他是年轻有为，才二十四岁，就快升经理了。”
“才二十四岁啊，这年龄差距有点大啊！”萧雯又看了一眼安琦，却错过了柜姐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
“试一试这个吧。”萧雯指了另外一个手镯，等柜姐开始换手镯，她又问，“那这个李主管大小还算个官咯？”
安琦听到这话，这才转过头来，对萧雯的措辞纠正道：“什么叫大小算个官，人家都叫他李主管了，那证明人家是有职位的。”
萧雯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大了很多：“他都还没正式上门拜访，你就先护上了！”
“小声些！”安琦急得都想捂住萧雯的嘴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李铭崧的方向，还好，距离远，他应该没听见。
萧雯赶紧点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她手腕上的玉镯晃荡着。
柜姐的心也跟着晃荡，哇塞，什么情况？！李主管谈恋爱了？听这意思，安太太是李主管对象的妈妈？但是看李主管这样子，明显不认识这两位富太太，难不成这两位富太太是瞒着李主管对象悄悄来观察的？
这单成不成功已经不重要了，天大的八卦摆在眼前，怎么能错过呢！想到这里，柜姐又热情了几分。
随着李铭崧慢慢走近，安琦跟萧雯也端起了架子，俨然一副贵太太模样。
为了自然点，萧雯还指了指刚取下的那个手镯，“麻烦你再把这个给我试一试。”
就在李铭崧跟她们两个擦肩而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