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李铭崧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滑出来。霜寒庭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伸到了李铭崧那边的枕头上,像是在睡梦中还在找他。
李铭崧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弯腰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
等李铭崧洗漱好,查了一下沈市的天气,里面套了个薄毛衣,外面选择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裤子是加绒的休闲裤。
他拎起提前收拾好的背包,走到床边。
霜寒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窝里伸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微微撑开,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你要走了吗?”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李铭崧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枕头旁边,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嗯,你继续睡。高铁是八点过,我跟周盛约了七点五十在车站碰面。”
霜寒庭嗯了一声,没动。
“对了,”李铭崧又补充道,“如果今晚加班的话,记得要吃晚饭,不许吃个三明治就打发了。”
“知道了。”霜寒庭的声音闷闷的,然后他把脸微微扬起来,下巴抬高了十五度,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李铭崧。
这个角度,这个表情,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李铭崧笑了一下,低头覆上他的嘴唇。
这个早安吻不像刚才亲额头那样蜻蜓点水。
李铭崧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霜寒庭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两个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大概过了二十秒,李铭崧才直起身。霜寒庭的嘴唇被他亲得红了一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走了。”李铭崧拍了拍他的脸颊。
霜寒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李铭崧睡过的那半边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李铭崧背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霜寒庭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旋,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霜寒庭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二十了了。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已经凉透了。
他抱着李铭崧那半边枕头又赖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起床。
霜寒庭到了公司,一切如常。
陈默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了七八个窗口,右手边的文件筐里摞着厚厚一沓待签字的文件。
他看见霜寒庭从电梯里走出来,立刻站起来,微微欠身:“霜董,早上好。”
“嗯。”霜寒庭步伐不停,从他面前走过,风衣带起一阵冷风。
陈默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汇报今天的行程:“上午十点,投委会关于东南亚市场拓展的第二次审议会议,预计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法务部会提交合规审查报告,需要您签字。下午四点,与华耀集团的线上碰头会。”
“知道了。”霜寒庭推开办公室的门,头也没回。
而这边的李铭崧在高铁上跟周盛分析了一下泰德门店业绩差的原因,随后建议他们两个做个简单的客流观察,然后再去店里视察。这个建议得到了周盛的同意。
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到沈市,到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一点了。
他跟周盛也没耽误时间,就在泰德门店的附近随意吃了一些,然后就蹲守在门店附近,进行客流观察。
李铭崧站在门店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纸杯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他的目光从门可罗雀的店堂扫过去,落在角落里那几组陈列柜上。
周盛在他身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看,”周盛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我们来站了快两个小时,进去的人寥寥无几。”
目前店里面只有三组客人。
最靠近门口的那组是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的样子,老太太正伏在柜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费力地端详着一枚吊坠。
第二组客人是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趴在陈列柜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亮闪闪的首饰,中年妇女却只是敷衍地扫了几眼,便拉着孩子往门口走。
第三组在最里面的柜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独自坐着,店员正在给他试戴一款男式戒指。
店门口经过的人不少,但进来的几乎没有。
两个人又站了接近一个多小时,周盛这才带着李铭崧走进了门店。
走进门店后,房店长眼尖,赶紧迎了过来,但周盛摆了摆手,带着李铭崧在店里转了转。
房店长跟在后面不明所以,但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二十分钟后,李铭崧跟周盛还有店长走到门店比较僻静的角落。李铭崧主动伸手介绍自己,“房店长,您好!我叫李铭崧,是销售部的新人,最近跟着周经理学习。”
房店长赶紧伸手回握,“欢迎周经理跟您来视察。”
周盛看了看店里的情况,眉毛皱得很紧,“这店里现在一直是这个情况,进来的客人这么少?”
房店长叹了一口气,“现在经济不好,门店生意不好做。”
周盛看了一眼李铭崧,缓缓说道:“李主管,你觉得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我翻看了泰德门店最近几个月的业绩,上一季的星芒系列,泰德门店首批铺货一百二十件,总货值一百六十万。到现在两个半月,卖了十一件。”李铭崧淡定的说着数据。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周盛认真的跟李铭崧探讨。
李铭崧站在玻璃门内侧,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周经理,你看外面经过的人,你数一下,十个里面有几个会往店里看一眼。”
周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地看了一分钟。经过的二十三个人里面,只有四个人下意识地往店里瞥了一眼,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他们不看我们,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目标客群。”李铭崧说。
他走到店门口,拿起一张放在入口处的宣传单页。上面印着“星芒”系列的广告语:“生而闪耀,无畏定义。”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李铭崧把宣传单页递给周盛,“但放在这个环境,放在这家店门口,它传递的信息是,无畏闪耀的前提是你得年轻。而这里的大多数都是老年顾客,他们需要的不是无畏,是安心;不是闪耀,是体面。”
周盛接过宣传单页,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总部的战略方向是年轻化,这个基调不能动,但你说的对,泰德门店的实际情况摆在这里。”
“我不反对年轻化,”李铭崧说,语速不紧不慢,“但年轻化不等于一刀切。泰德门店的区位特征决定了它的主力消费人群是四十五岁到七十岁的中老年人。这个人群有消费能力,但他们消费的动机和年轻人完全不同。”
他走到柜台前,示意房店长调出过去一年的销售数据。房店长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数据投屏到店内的展示屏幕上。
李铭崧站在屏幕前,用手指着数据曲线。
“周经理您看,过去一年,泰德门店卖得最好的产品集中在三个品类:金镯子、翡翠吊坠、还有婚庆对戒。金镯子的客单价在一万五到三万之间,翡翠吊坠在八千到两万之间,婚庆对戒在一万左右。这三个品类的共同点是什么?”
周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说:“都是传统款式。”
“对,”李铭崧说,“而且这三个品类的购买场景非常明确。金镯子,要不是自己给自己买,或者儿女给父母买的。翡翠吊坠是送礼场景居多,长辈送晚辈,或者平辈之间重要的节庆礼物。婚庆对戒,是结婚的刚需配备。”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周盛和房店长,“而‘星芒’系列,它的购买场景是什么?它没有明确的购买场景。它主打的是‘悦己消费’,是年轻人买来犒劳自己的。但悦己消费的前提是消费者有足够的可支配收入,而这个社区的年轻人,大部分在外地打工。”
李铭崧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周盛和房店长印象深刻的话:“我们不是在用一个产品去匹配一个市场,我们是在用一个概念去对抗一个现实。概念会输,现实不会。”
周盛沉默了很久。店外有人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又推门出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盛问。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正的期待,而不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李铭崧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纸,开始在上面画。
“三个方向,”他说,一边写一边讲,“第一,调整产品结构。‘星芒’系列保留,但缩减陈列面,从目前的三个柜台压缩到一个柜台。”
“腾出来的空间,增加两个品类一个是高克重足金饰品,款式偏向传统但做工精细的,这个品类在这个环境下有稳定的需求。另一个是‘传家’系列,主打翡翠和和田玉,定位是‘可佩戴的资产’,这个概念对中老年客群有天然的吸引力。”
周盛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舒展。
“第二,”李铭崧继续说,“调整价格带的分布。目前的货品结构中,一万到两万这个区间占比太高,占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但泰德门店的实际销售数据显示,八千以下和两万以上的产品动销率反而更高。八千以下的是低门槛的引流款,两万以上的是高净值客户的收藏款。中间这部分最尴尬,不够便宜,也不够值钱。”
李铭崧抬起头,看着周盛,“建议把八千到一万五这个区间的占比从目前的百分之六十五降到百分之四十,把省出来的额度分配给两端。具体来说,增加三千到五千的轻奢款银饰和镶嵌类产品,作为引流入口。同时增加两万五到五万的高端足金和翡翠产品,作为利润来源。”
周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是不懂业务的人,李铭崧这个“哑铃型”的产品结构调整,逻辑上完全成立。
“第三,”李铭崧放下笔,“也是最关键的,改变触达客户的方式。”
他走到门口,再次看向外面的街道。
“老年人群他们的消费决策路径和年轻人完全不同。年轻人会刷短视频,然后被种草,进而选择到店试戴。但老年人不同,他们需要被看见、被尊重、被信任。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广告语就走进一家店,但他们会因为一个熟悉的店员的一句问候就产生购买。”
“可以在店门口设置一个免费的服务点,清洗首饰、调整手链长度、鉴定珠宝。这些服务不设消费门槛,谁来都可以。”
“老年人手上基本都有首饰,很多戴了十几年没清洗过。让他们进来,坐下来,让店员一边帮他们清洗首饰一边聊天。二十分钟的服务时间,足够让一个陌生人变成潜在客户。”
房店长有些不解,“这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做社区服务?”
“这两件事是一回事。”李铭崧说,语气平静但笃定,“老年人消费的核心驱动力不是需求,是信任。”
“你花二十万做一场促销活动,不如花两千块请阿姨们喝一个月的早茶。她们信任你了,她们的首饰就在你这里买。而且老年人的口碑传播效率极高,一个满意的客户能带来至少五个周边的客户。”
李铭崧说完后,他把纸递给了周盛。
周盛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铭崧。
“你真的很适合管理门店。”周盛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欣赏,还带着一丝提防。
李铭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
房店长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某种踏实的安心。她在这个店干了六年,也见过总部的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长在这家店骨头里的。
“李主管,”房店长忍不住问了一句,“您以前做过零售终端吗?”
李铭崧回过头,笑容很淡,但让人莫名地觉得可靠,“嗯,在海市门店做过几年。”
剩下就就是照例巡检,没多久,在房店长的欢送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
周盛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铭崧一眼,“那个方案,回去写个正式的,下周周会上,我帮你推。”
“好。”李铭崧应了一声。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打车回酒店,我今晚约了人吃饭,你就自己解决一下。”周盛说道。
李铭崧表示没问题。
京市,陈默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他又看了一眼霜寒庭办公室还关着的门。
陈默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坐回自己的工位,假装在整理文件,余光一直留意着那扇门。这段时间,霜董都是五点准时走人,雷打不动,比打卡机还准。
今天是怎么了?
陈默想了想,不放心的拿起手机翻了翻备忘录,今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外部活动。他又翻了翻工作邮箱,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需要霜董加班处理的紧急事项。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陈默等了三秒才接起来,这是他的工作习惯。
“霜董,有什么吩咐?”陈默的声音平稳专业。
“按照我给你的清单,把这些资料整理好,我明天下午要。”霜寒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淡、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语调跟平时没区别啊,冷冷的,公事公办的。那李先生跟霜董应该没吵架才对,这今天怎么还不下班啊!
“陈默?”霜寒庭没收到回复,有些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在的,霜董。”陈默赶紧回神,“好的,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资料。请问清单是发到我邮箱了吗?”
“嗯,刚发。你查收一下。”
陈默打开邮箱,点开霜寒庭发来的邮件,快速扫了一眼清单,好家伙,这至少是三个小时的工作量。
霜董这是要干嘛?明天有什么重要会议吗?他没收到通知啊。
陈默犹豫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霜寒庭似乎隔着电话线都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声音凉凉地从听筒里飘出来:“有话就说,想涨工资还是加奖金?”
陈默赶紧坐直了身体,虽然霜寒庭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不是的,霜董。我只是想问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现在已经五点十八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今晚加班,你先走吧。让司机等我就行了。”
陈默心里警铃大作。
“好的,霜董。那我把手头的工作收尾之后再离开。”陈默说道。
然后他又多问了一句:“那今晚需要通知酒店送餐到公寓吗?”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晚餐的安排,实际上是在试探李先生今晚在家吗?如果在家,那霜董这加班明显就有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不用,现在打电话说也迟了。”
陈默的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真吵架了?饭都不让李先生吃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今天一整天的细节。早上霜董来公司的时候,表情正常,步伐正常,语气正常,一切都正常。
唯一的异常就是没有在五点准时下班。但如果吵架了,不应该早上就表现出来吗?霜董虽然是那种能把情绪藏一整天的人,但在跟李先生有关的事情上,他绝对会管理不当。
陈默正胡思乱想着,霜寒庭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这次多了一丝不耐烦,但也多了一丝,怎么说呢,陈默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带着点委屈的解释欲。
“李铭崧出差了,家里没人。”说完,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听筒,愣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把电话放回去。
哦,出差了,难怪。
所以霜董不是主动想加班,是因为家里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索性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霜寒庭,霜氏集团的掌舵人,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物,居然会因为家里没人而不想回家。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开始着手整理霜寒庭要的资料。他做事利索,手速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清单上百分之八十的资料整理好了。
他关了电脑,整理了桌面,把明天要用的文件放进抽屉里,甚至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就在这时,霜寒庭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推开,而是“砰”的一声,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默猛地抬头。
霜寒庭从办公室里急匆匆地走出来,脸色难看,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立马安排直升飞机到沈市。”霜寒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默的耳朵里。
陈默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甚至在霜寒庭说完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伸手去拿手机了。四年助理的经验告诉他,现在任何多余的提问都是浪费时间。
他解锁手机,翻到通讯录的机长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机长,是我,陈默。霜董需要立刻安排直升飞机飞沈市。对,现在。二十分钟内能到公司吗?”陈默的声音冷静,语气平稳,措辞精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默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转向霜寒庭,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依然清晰:“霜董,王机长说二十分钟后可以起飞。他已经在往公司赶了,同时通知了机组人员在沈市那边待命。预计飞行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晚上七点半左右可以到达沈市。”
霜寒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有鼻翼两侧微微翕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陈默站在一边,不敢乱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