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再次见到周珊的时候，是在他们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她跟在沈太太身后，亦步亦趋，姿态恭谨而克制，像是沈太太的影子。
此时周珊已经恢复了状态，如果不是刚才在B展厅亲眼见过她失态的样子，李铭崧几乎要以为她从头到尾都这么从容。
不过李铭崧敏锐地察觉到，周珊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很微妙。
李铭崧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那声脱口而出的“妈”会带来连锁反应，但他可从来没想过因为这一层身份被赋予看重的权利。
沈太太走上前来，再次招呼着安琦，“霜太太，今天的展会看得如何？”
“收获颇丰。”安琦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四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说完这句话，安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一偏，越过沈太太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周珊身上。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珊一直在等这个目光，她没有错过这一眼。
周珊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几分，脸上的肌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调动起来，摆出一个得体而标准的微笑。但只有周珊自己知道，她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安琦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这让周珊心里有些没底，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继续保持那个得体的微笑，像是在进行一场不能输的耐力赛。
沈太太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铭崧，”她看向站在安琦身后的李铭崧，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开玩笑的意思，“你最后看出来A展厅的哪件珠宝是霜太太的嘛？”
李铭崧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雯就捂嘴笑了起来，之后说道：“铭崧都收到钱了，你说看没看出来？”
沈太太的目光转向安琦，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心的佩服，“霜太太大气，三千万说打就打。”周珊拿着手包的手紧了紧，三千万！随即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清醒的酸涩。
李铭崧这“豪门儿媳妇”当得可真令人眼红。但这个念头只在周珊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眼红没有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清楚，如何利用好李铭崧这个资源，让自己也从中获益。
沈太太说得对，风险投资带来的回报，难道不心动吗？她心动，并且是非常心动。
安琦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画廊外面，她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口说道：“今天的展会很不错，我很满意。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沈太太作为东道主，面对安琦这样的贵客，肯定还是要送的，周珊既然跟在沈太太身后，自然也是要去的。
众人穿过展厅的走廊，来到画廊的门口。
门是玻璃的，很通透，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帕加尼跑车安静地停在画廊门口，像一头蛰伏的猎豹。这场景，让李铭崧眼神一亮！
下一秒，车门向上展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钉住了。
霜寒庭一只手撑在车门内侧，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从低矮的驾驶座里起身出来。
周珊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霜寒庭，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表情冷峻，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是被冰封在王座上的帝王，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但眼前的霜寒庭，穿着休闲装，头发没有被发胶固定成一丝不苟的形状，而是柔软地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可当他迈开步子，朝画廊门口走来的时候，那种“温柔”的错觉瞬间就被打破了。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展开，头部微微扬起，浑然天成的气场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从小被无数资源浇灌、被无数场合打磨出来的东西。
当一个人面对某种远超自己日常接触范畴的存在时，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所以周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收紧，脊背不自觉地挺直，手指将手包攥的很紧。
霜寒庭走到众人面前，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李铭崧的身上，
那一眼，周珊看得分明，是只有面对最亲密的人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接着霜董朝着李铭崧轻轻摆了摆手，接着周珊看到李铭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那个手势落下的同一秒，他就上前两步，步伐轻快而自然，他走到霜董身侧站定，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然后，霜寒庭的手伸了过来，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滑入李铭崧的指缝间，掌心贴掌心，手指交叉紧扣，像两把钥匙的齿纹完美咬合。
霜寒庭和李铭崧交握的那两只手，看起来温暖而有力，像是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整体。
接着霜寒庭才开口喊了安琦跟萧雯，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太太身上，“沈伯母，好久不见。”
紧接着他的目光看向周珊，“这位是？”
周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嗓子忽然有些发干。她深呼吸了一下才说道：“霜董，您好。我是周珊。”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定。这个发现让周珊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还没有丢脸到语无伦次的地步。
萧雯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寒庭，这位周小姐还是星河珠宝的副总呢！”
霜寒庭的目光再次落回在周珊身上，但这一次他居然伸出手，“您好，周小姐。我是霜寒庭，李铭崧的伴侣。”
这句话让周珊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底气”。没有说“霜氏集团董事长”，没有说任何头衔，没有用任何身份来压她。只说了一个身份，那就是李铭崧的伴侣。
这意味着在霜董看来，这个身份比其他所有身份都重要，或者说，其他所有身份加起来，都不如这个身份来得真实。
这是一个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谁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周珊握住他的手，虽然霜寒庭的绅士动作给人一种平等交流的感觉，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霜寒庭从帕加尼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起，这种不平等就已经被写好了。不是他刻意制造的，而是客观存在的，财富、地位、资源、人脉，所有这些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周珊松开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掌心有汗。她不动声色地在包带上蹭了蹭，心里暗暗庆幸今天穿的是深色的套装，至少汗渍不会太明显。
安琦等两人握完手后，才开口问道：“寒庭，你怎么来了？”
霜寒庭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来接你们。”
安琦看了一眼那辆帕加尼跑车，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她订车订的可是双座。她心里明镜似的，但没有拆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用一种明知故问的语气说道：“你看的也太紧了吧？”
霜寒庭嘴角略微弯起，“萧伯母，您忘了出发前我说的话了？”
萧雯扬了扬眉，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哦，新婚燕尔，感情正浓！
安琦转过身，主动说道：“沈太太就在此停步吧，我们就先走了。”
话到这里，周珊以为今天这场冲击波到此为止了。
她错了。
就在安琦和萧雯转身背对霜寒庭和李铭崧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霜寒庭微微偏头，下颌的角度变了一个微妙的方向。他的上半身朝李铭崧的方向倾斜，然后他仰起头，嘴唇轻轻地落在李铭崧的脸颊上。
那个吻可以说是一触即离，但在周珊的感知里，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她看到了霜寒庭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在那张被无数人形容为“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李铭崧的脸颊被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样，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一种被爱意侵染后的、自然的、生理性的反应。
然后李铭崧凑到霜寒庭耳边，说了什么。
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周珊看到霜寒庭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挑，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好笑，嘴角那个刚浮现出来的弧度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几分。
那种表情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这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亲密的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真实到近乎透明的表情，跟刚才那个跟周珊握手的霜寒庭判若两人。
周珊忽然意识到，李铭崧拥有的最大的“武器”是霜寒庭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是在所有人面前亲吻他的那个吻，是他能让那个冷得像冰山的男人露出那种表情的能力。
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替代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安琦跟沈太太告别后，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到霜寒庭跟李铭崧在说悄悄话。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咳咳，你们两个先走吧。我跟你萧伯母下午还有事。”
霜寒庭从善如流地答应，没有多问，没有多留。他朝沈太太跟周琦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带着李铭崧就准备走。
两人刚迈出一步，沈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稍等一下。”
霜寒庭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太太朝身后的助理微微抬了抬下巴，助理会意，双手将那个黑色的保险箱奉上，举到霜寒庭面前。
霜寒庭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保险箱，他的目光从保险箱移到李铭崧脸上，眼里带着好奇，“你买的？”
“嗯，不过待会告诉你。”李铭崧故意卖了个关子。
霜寒庭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帕加尼的引擎声低沉而有力，车子缓缓驶出画廊所在的这条街，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安琦目送那辆车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周珊，那双眼睛里有审视，“周小姐，我想有些事情沈太太已经跟你说明白了。”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截了当。
安琦不是喜欢兜圈子的人，在她看来，该铺垫的沈太太已经铺垫了，该暗示的已经暗示了，该试探的已经试探了，现在这一步，只需要确认结果。
周珊赶紧点点头，生怕反应慢了半秒。
安琦满意地看到她点头，眼底的审视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不怒自威的分寸感，她继续说道：“铭崧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性格方面成熟稳重，在寒庭的教导下，有些方面更是敏锐的很。”
话虽然没有说透，但周珊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她的安排不能让李铭崧有丝毫的察觉。
周珊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了零点几秒后，迅速做出了回应，她赶紧说道：“李先生的能力颇高，星河需要这样的人才。”
这句话是她能想到的最得体的回答。既承认了李铭崧的能力，又表达了星河对他的需要，还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安琦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笑容，带着一丝愉悦，“那铭崧就拜托周小姐的提携了。”
周珊明白霜太太用“提携”这个词，是在把姿态放低，是在给她面子，也是在用一种很温和的方式肯定她的选择。
周珊的头点的飞快，生怕耽误一秒惹得安琦不快。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想要再说几句让安琦更放心的话，但张了张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此时安琦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过身，跟萧雯一起上车了。
沈太太跟周珊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等车辆离场后，沈太太语气轻快：“周小姐，恭喜你。”
周珊知道沈太太恭喜的是什么，是她终于看清了形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在这个圈子里，正确比舒服重要，利益比情绪重要。她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众多选择中选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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