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周珊跟着安琦等人又欣赏了几件珠宝。
周珊说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里感叹，这场私人品鉴会的每一个展品，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财力。
在这场展馆里，李铭崧的表现依旧亮眼。他对每一件珠宝的点评都恰到好处，既不卖弄学识，又不会显得敷衍。有一两次沈太太故意拿出几件工艺复杂的作品考他，他都能从镶嵌手法、宝石切割比例说到设计风格的流派传承。
李铭崧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让你觉得他不是在展示自己懂什么，而是在真诚地跟你分享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众人欣赏完最后一件珠宝后，展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是一套以海洋为主题的胸针系列，五件胸针分别对应五种不同的海洋生物，每一件都用到了极其罕见的深海珍珠和蓝宝石，工艺之精湛让人叹为观止。
周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套胸针的市场价值，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李铭崧斟酌着开口了，礼貌问道：“沈阿姨，我想问一下，那串紫翡葡萄是可以对外销售的吗？”
沈太太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这串葡萄是非卖品。”
李铭崧听完这句话后，眼睫微微垂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安琦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沈太太，说这些话可就没意思了。”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
沈太太倒是没有一点被怼的愤怒，反而笑出了声，“你呀，护的也忒紧了，让我逗逗铭崧怎么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铭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萧雯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李铭崧的肩膀，说道：“铭崧，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卖，所谓非卖品，无非就是价格不到位而已。”
萧雯的这句话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平静湖面上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此话一出，周珊最为触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些残酷，但残酷之中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真实。
周珊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什么非卖品，什么传家之宝，什么不对外出售，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价格标签的问题。当有人愿意出的价格超出了物主的心理预期，所谓的“非卖品”三个字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但周珊又本能的察觉到萧雯的这句话，似乎话里有话，不仅仅是在说珠宝，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安琦扬了扬眉，下颌微微抬起，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在这一刻完全展露，“难得铭崧当着我的面说有喜欢的东西，我还能亏待了他不成？说吧，开价多少？”
沈太太倒也没再卖关子，“一千两百万，给你抹个零，一千万整。”
李铭崧眼底划过一道震惊，他不是震惊价格，而是震惊抹零方式。他认为的抹零是三块六，抹零给到三块五。富人的抹零是百万抹零，见识了，见识了！
周珊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千万的珠宝说送就送？李铭崧拿着这串紫翡葡萄，真的不心慌吗？这串葡萄如果换算成工资，够付他一辈子的薪水了！
就在这时，李铭崧也回过神来，赶紧婉拒：“妈，这份礼物是我送给秋秋的，哪能您付钱！”
“妈”这个字化身成为今天的第二道惊雷，在周珊脑海里轰然炸开。
周珊本来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已经让她的震惊阈值提高了无数倍，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事情震住了。
但现在，一个“妈”字坐实了李铭崧的身份，所以李铭崧根本不是霜董的男朋友，是伴侣！！！
天啊，星河到底招了一尊什么样的大佛进来！
周珊的大脑陷入今天的第二次宕机，她机械地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要维持应有的社交礼仪，忘了要控制自己的表情，忘了要隐藏自己的震惊。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星河集团销售部的员工竟然跟霜氏集团的董事长结婚了！
沈太太闻言，捂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语气里满是调侃：“安琦，难得你的钱有送不出去的时候。”
“就你话多！”安琦斜睨了沈太太一眼，不过眼神里没有半分恼怒，“待会你就安排人把这个展柜撤了吧。”
沈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似乎在确定哪些人还在场。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周珊身上，然后又看向安琦，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琦的眉毛微微扬起，沈太太的右食指悄悄竖起，安琦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无声的交流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安琦转过身，对着李铭崧说道：“看来周小姐现在不太适合跟我们一起走了，不如我们先走，沈太太跟周小姐稍后跟来。”
李铭崧看了一眼呆愣的周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显然也明白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声“妈”的含金量有多高。那个字对周珊造成的冲击，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于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太太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温和有礼：“C展厅的展品也不错，宿太太刚刚也去了，你们可以先去，我等一下周小姐。”
安琦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人转身朝展厅外走去。
展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太太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珊，她在心里默默地回忆当时听到霜董跟铭崧结婚的时候，自己有这么惊讶吗？
应该没有吧，沈太太自觉从小就培养的贵妇准则应该不会允许她做出这么失控的表情。
直到助理进来开始打开展柜，沈太太清了清嗓子，周珊才像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眨了眨眼，环视了周围一圈。
“周小姐，看来你的情绪控制还有的练。”沈太太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调侃或者嘲讽，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她的表情也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关切。
周珊尴尬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窘迫，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让您几位见笑了。”
沈太太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正在擦拭珠宝的助理，似乎在看那串葡萄上有没有什么瑕疵。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柔和，“你知道霜太太在黛尔娜的珠宝顾问是谁吗？”
周珊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起，这个问题她应该知道吗？
接着沈太太说道：“丽比娅一向都很得霜太太的喜欢。”
而此话一出，周珊那一瞬间微微瞪大了双眼，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也是缘分。”
沈太太的话已经都说到这里了，周珊什么都懂了。
缘分？周珊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苦涩的弧度。与其说是缘分，不如说是霜太太精心为她设下的局。
从丽比娅在庄园跟她搭话的那一刻起，不对，应该更早！应该是从朱太太邀请她参加霜太太的宴会的那一刻起，这场戏的台子就已经搭建完毕了。
朱太太的邀请，庄园的相遇，丽比娅的旁敲侧击，今天这场品鉴会……所有的一切，都是霜太太安排的！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霜太太计算好的步骤。
而现在，沈太太就是这个戏台的旁白解说。沈太太就是要她看清这个戏台的主角到底是谁，并且要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成为配角
这个认知让周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是没有被人算计过，商场上从来就不缺尔虞我诈。
但像霜太太这样的算计，不动声色到让她毫无察觉，每一步都精准到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进来，这种手腕和城府，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沈太太看了一眼周珊的表情，那目光里也有着几分赞许。显然，周珊已经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了，脑子还算是够用的。
沈太太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我不知道丽比娅给你说了什么东西，不过不管她说了什么，这件事肯定跟铭崧有关。”
周珊的神情忽然僵住了。她在这一刻，真正懂了霜太太的想法。
丽比娅不断地给她灌输建立大客户部门的好处，告诉她黛尔娜的大客户部门如何创造了集团百分之七十的销售额，告诉她星河如果也能建立这样一个部门，将会带来怎样的飞跃！但这所有这一切，都是霜太太想法的映射。
从始至终，霜太太跟她的想法都不一样。
周珊想要建立大客户部门，是为了星河珠宝更上一层楼。这是一个管理层的思维，集团的利益最大化，企业的长远发展。
而霜太太想要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她想要的大客户组，是以李铭崧为核心建立的。
这两个方向，一个是集团利益，一个是个人利益；一个是为了星河这个品牌，一个是为了李铭崧这个人。
周珊紧咬下唇，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认知，但沈太太显然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她思索了片刻，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理解霜太太的想法，但是事关位置太重要了，我做不了决定。”
而这一句话，却让沈太太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回荡了几秒，“周小姐，这个决定可太好做了！”
周珊愣住，显然没理解到沈太太的话，她看着沈太太，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太太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节奏，“这个位置我暂且不太知道是什么位置，但如果这个位置铭崧坐稳了，能给星河带来巨大的利益，那你又何必纠结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周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至理名言，“毕竟利益才是真的朋友。”
周珊沉默了，沈太太的话没有错。在商场上，利益是最硬的通货。如果李铭崧真的能够为星河带来巨大的利益，那么以他为核心建立大客户部门，从纯粹的商业逻辑来看，是说得通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周珊坦言道：“但风险巨大。”
就像丽比娅说的，黛尔娜的大客户部门能创造集团百分之七十的销售额。如果星河的大客户部门以后也能创造这样大的销售额，那么届时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将掌握星河集团近乎命脉的资源。
这个人如果有异心，怎么办？
这个人如果被竞争对手挖走，怎么办？
这个人如果有一天不想干了，带着所有的客户资源一走了之，怎么办？
这些不是杞人忧天，而是任何一个管理者在做战略决策时必须考虑的风险因素。
不过沈太太几乎不用怎么思考便说道：“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这句话是商业世界的金科玉律，但它的另一面是并不是每一笔高风险的投资都能带来高收益，更多的高风险投资，最后都以血本无归告终。
“但倘若李先生就是那个风险源头呢？”周珊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一个能左右部门生死存亡的人，对于星河来讲真的有利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沈太太讶异极了，她的惊讶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在沈太太看来，周珊的这种担忧完全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几分荒谬的。她看着周珊的眼神里，多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神色。
周珊虽然不解沈太太的惊讶，但非常诚恳地问道：“沈太太有何高见？”
沈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助理将那串擦拭完毕的紫翡葡萄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定制的首饰盒里，确定每一个角落都放妥当了，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珊。
“现在你也是知道了的，铭崧跟寒庭已经结婚了。”沈太太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似乎在给周珊时间顺着她的话进行理解消化。
“照理来说，铭崧大可以不用上班了。以我对寒庭的了解，铭崧现在一个月至少有三百万的收入，你觉得一般人有了这个收入还会在乎工作吗？”
“不会。”周珊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是明摆着的事。一个人如果每个月有三百万的固定收入，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万，十年就是三个多亿。
有了这个底子，谁还会在乎一份工作的薪水？谁会愿意每天朝九晚五地打卡上班，面对工作中的各种压力和琐事？
绝大多数人，上一秒结婚，下一秒就会辞职不干，甚至当月的工资都可能会大方的表示不要了，反正也不差那点钱。
“霜太太估计也是看出了铭崧的工作意愿，才会不着声色的安排，让他跟你见面。”沈太太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似乎在感叹安琦的用心良苦，“你现在手握一张王牌，还怕什么？”
“怕的是不受控制。”周珊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像是本能一样从她嘴里冒出来，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过滤。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去了。
而这一句话，再次让沈太太笑出了声。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不可思议。
沈太太笑完之后看着周珊的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好笑，“哈哈哈，你的想法很有趣，还没实质性的进展就想着控制别人，星河的管理理念确实要改进改进了。”
此话一出，周珊满脸的尴尬，她好像说错话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周珊尝试着补救：“您有所不知，霜太太想要的东西……”
不等周珊说完，沈太太一边整理着手腕的首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的话，“周小姐，我还是很了解霜太太的，她要的东西应该没有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同时，她也不会给予吝啬的回报。”
沈太太略带冷意的话周珊背后瞬间一凉，她刚才差点一错再错。她今天究竟怎么了？说出的话简直不是她平时的沟通水准，难道是霜董跟李铭崧结婚的消息太过于震撼，把她的脑子都给炸懵了？
还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说的话都带着好几层意思，她的大脑处理速度跟不上？
周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正轨。她理了理思绪，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满含歉意地说道：“沈太太，对不起，之前的话是我无心之言，希望您不要介意。”
她的语气很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
沈太太的语气也稍微回暖了一些，“嗯，以后说话注意点。”
这时，助理已经带着装好珠宝的保险箱，安静地站在了沈太太身后。
沈太太转过身，背对着周珊，开始给保险箱设置密码。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但接下来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直切要害。
“铭崧能得霜董的青睐，自然是人品绝佳，难不成周小姐对霜董的眼光有质疑？”即使没有看到周珊的表情，沈太太也知道周珊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周珊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太太没有给她机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一个一心只有事业，手握通天资源的太子党，周小姐可是要好好珍惜的呀！”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但调侃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认真。
“要是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未尝不可以帮助星河更上一层楼，或者让周小姐在周家的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甚至下一任周家的当家人变成你，也未尝不可。这种风险投资带来的回报，周小姐难道不心动吗？”
周家！周珊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抿紧。她在周家的地位，从来就不是稳固的。
周家做珠宝生意起家，家族企业历经三代，到她这一代，兄弟姐妹众多，每一个人都在盯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她能够坐上星河珠宝副总经理的位置，靠的不是家族的荫庇，而是实打实的业绩和能力。
但在这个家族里，能力和业绩从来就不是唯一的通行证。资源、人脉、靠山，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往往比看得见的数字更重要。
沈太太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周珊的心坎上。她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像是被搅动的海水，浑浊而汹涌。
沈太太的话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她内心最隐秘的渴望。那个渴望被她藏在最深的地方，从不对外人说起，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
但沈太太刚才的话，像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把它从暗处拽了出来，放在了阳光下。
下一任周家的当家人变成你。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肥沃的土壤上，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她忽然想清楚了。
如果李铭崧不坐稳大客户部门的核心位置，那么星河的大客户部门是绝对建立不起来的。
一旦他坐稳了，他手里的那些资源都会成为星河的资源。
即使到最后，李铭崧或许会因为其他原因离职，但星河集团从来不是无能的企业，高层也不是无能的管理人员。她有信心，只要李铭崧担任大客户部门管理三年，这三年内，星河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届时李铭崧就算离职了，带走了所有的大客户资源，但星河那个时候也获得了足够的发展。
所以这笔买卖，不算亏。
周珊抬起头，眼神里所有的犹豫和迷茫都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和果决，“烦请沈太太告知霜太太，李先生很不错，期待他的就职演讲。”
沈太太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珊脸上，看了几秒钟。她的嘴角慢慢上扬，笑容越发真挚，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像是一个画家看到自己的作品完美收笔时的满足。
“好的，我也提前恭贺周小姐明年的业绩步步高升。”
沈太太的这一句话给周珊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周珊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将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压了下去。她看着沈太太，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霜太太之间的这场无声博弈，已经有了结果。
至于这个结果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至少现在，她觉得没有人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