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总觉得跟秋秋待在一起,时间过得真的挺快的。前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满打满算都快四十几个小时了,可他愣是觉得像过了十分钟那么短。
车库里,李铭崧顶着陈默无语的目光,亲了又亲霜寒庭的脸颊才肯上车离去。
按照原计划,今天一早李铭崧就要去找代晨报到,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是跟着代晨学习的。可等他到了公司,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代晨的人影。
代晨的工位上干干净净,电脑都没开,水杯也是空的。李铭崧站在原地愣了愣,又折回去找代晨的助理。
她正对着电脑整理什么东西,听到李铭崧问代晨的去向,头都没怎么抬,随口说了一句:“噢,公司昨天下午发了邮件通知,今天上午有个会,他暂时不在。你要找他得等下午了。”
李铭崧点了点头,道了句谢之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他面上虽然保持着平静,但心里明白,不论这场会议的主题是什么,最终都会跟他扯上关系。
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把今天该处理的几件琐事列了个清单,正打算一件件做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屈禾发来的消息。
“今天肯定有大事情。”李铭崧看见这句话的时候,不得不感慨屈禾的消息灵通,甚至有时候觉得,屈禾要是哪天不在星河干了了,去当个娱记或者私家侦探,估计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怎么说?”
屈禾几乎是秒回:“因为我来的时候,看见了两个股东。”
李铭崧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等着屈禾的下文。
果然,屈禾很快又补了一条:“这两位股东一般不会出现在公司的,除非涉及到公司的重大决策才会出现。别说一个月来一次了,我入职这么几年了,就在年会的时候见到过他们。平时连影子都看不着。今天倒好,一起来了。所以我猜测今天必有大事。”
李铭崧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给屈禾发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他现在什么信息都没有,什么局势都不清楚,胡乱猜测除了让自己心慌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老老实实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以不变应万变。
李铭崧打开公司管理系统,开始逐一核对数据,做着做着,他果然慢慢静了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淡了。
与此同时,星河高层的会议室内,气氛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在公司大楼的第十九层,占了整整半层楼的面积,一面全是落地玻璃,能把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收进眼底。
平时这个地方难得用上一次,真正的高层会议大多在十六层的普通会议室就解决了。
但今天不一样,秘书处提前一下午就把十九层的这间大会议室收拾了出来,茶歇台摆好了,名牌按座次排好了,连每个座位上的话筒都试了不止一遍。
何俊到得最早。他习惯提前二十分钟到场,这样可以先看看会议室的布置,猜猜今天到底什么阵仗。但今天他一进门就愣住了,会议桌上摆着的那些名牌,有好几个是他入职星河六年以来,只在高管合影里见过的名字。
陆续地,其他人也到了。
九点十分,会议室的门最后一次被推开,星河的总经理周翰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周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一点。
周翰林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周珊没有落座,她径直走到了会议室最前方的讲台位置,把手里的一沓资料放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面对所有股东和高管。
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简单的礼,“各位股东,各位同事,早上好。”周珊的声音清亮而沉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只有一个目的。”她顿了顿,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话有多重要,“那就是关于星河组建大客户部的事情。”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上立刻泛起涟漪。
销售部的几个人倒是很平静,除了代晨的眼睛亮了一下。
股东们的反应要直接得多。有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能看出是在认真讨论这件事。
也有那么一两个老股东,表情不太好看,嘴微微抿着,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议题不太满意。
议论声没持续太久,其中一个中年股东代表率先举了下手,得到周翰林的示意后,清了清嗓子,提出了问题:“周副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突然要组建大客户部?是星河的销售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是在座不少人心里的疑问。
星河目前的销售数据并不是不好看,相反,过去两个季度的报表都还算漂亮,门店的客单价和复购率都处于稳定上升的状态。
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突然说要搞改革,难免让人多想。
周珊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这么问。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翻开面前的资料,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稿子:“我们在这半个月内复盘了近两年的销售数据,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星河百分之二十的头部客户,贡献了超过百分之四十六的复购利润。”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个数字。
“百分之二十的客户,贡献了将近一半的复购利润。这个比例在整个零售行业里都算是高的。”周珊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但问题来了,这些人,我们是怎么维护的?靠门店导购逢年过节发条微信,靠系统自动推送的优惠券,靠客户自己想买东西了才主动来找我们。被动、零散、没有体系。”
她停顿了一下,等着这些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存量的问题。再看另一个趋势。”
“今年开年到现在,星河接了三单企业定制。一家上市公司的年会礼品,六十多万的单子;一个银行的VIP答谢礼,三十多万;还有一家商会的周年纪念,四十多万。三单加起来,一百多万。”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
“但问题是什么?问题是没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来负责这一类的事项。销售部的主要能力都放在了门店管理上,导购培训、陈列标准、销售话术,这些确实做得不错,可企业定制和大客户维护这块,基本上是空白的。临时凑方案,设计临时插单,交付差点出问题,客户满意度也打了折扣。”
周珊深吸一口气,把资料翻到下一页,声音拔高了一点:“而我们对手呢?我知道至少两家竞品,去年就已经独立了大客户团队。如果其中一家开始挖我们的高净值名单了,那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那百分之二十的头部客户还能剩下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几秒钟,她重新开口,语速放缓,“所以结论很简单。星河不能再用卖‘标品’的姿势,去服务‘资产级’的客户。必须建大客户部。不是对门店的替代,是增量的补充,是主动出击,是换个打法。”
股东们沉默了一阵,表情各异。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提问的那个股东代表也没再追问,靠在椅背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在心里怀疑这场会是没事找事,那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被周珊的这几组数据压住了。星河即使现在表现亮眼,但这个亮眼是建立在没有强敌正面竞争的前提下的。如果竞品已经开始挖人了,而星河还按兵不动,那就不是守成,是等死。
与其等待被动变革,不如主动变革,争取求得更大生存空间。
这个逻辑,在座的每一个做过生意的人都懂。
周珊的心放下去了一半。至少从目前的状态来看,大家都有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而不是一上来就拍桌子反对。她偷偷看了周翰林一眼,周翰林微微点了下头。
周珊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这个部门只需要锁定两类客户。”周珊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她翻开新的一页资料,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内容,“第一类,个人VIP,年消费十五万以上,或者累计消费三十万以上的客户。这些人,要有专属顾问对接,新品私享会优先邀请,有定制需求优先响应。确保他们在大客户部有存在感、被重视、被记住。”
“第二类,企业客户。上市公司、金融机构、高端酒店、民企……不管规模大小,只要有采购实力,都在我们的目标范围内。不管是赠送客户的礼赠方案,还是年终奖的特别奖品,或者是周年庆、员工激励,而且这些都是重复的订单!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可以持续三五年甚至更久的长线生意。”
周珊越说越有底气,语速也跟着快了一些:“这个部门不坐店、不守客,但需要这个部门的人主动接触高净值客户,或者主动跑商会、跑企业采购办、跑各种能接触到目标客户群的场合。说白了,以前我们是等鱼上钩,现在我们得学会自己去撒网。”
她说完了,把资料合上,站在讲台前等着。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被数据震住的安静,这次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的安静。
股东们没有人再急着提问,每个人都在低着头翻看面前的材料,有的在纸上画着什么东西,有的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人小声交流。
周珊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终于,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股东放下手里的笔,抬起眼看向周珊,又看了看周翰林,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那句话:“班底人员有考虑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在座的高管们几乎都条件反射般地竖起了耳朵。股东问的是“班底人员”,但所有人心里真正关心的其实是另外两个字,总监。
这个还没成立的大客户部,谁来管?
周翰林接过话头,自然地说道:“关于大客户部的组建,周副总也有了一定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周珊。
周珊微微点头,不慌不忙地翻开资料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她已经反复修改过好几版的组织架构图:“大客户部第一年需要跑资源、打基础,我建议的配置是一个总监,统筹全局,对整体业绩负责。”
“一个懂设计和鉴定的珠宝高级顾问,负责专业层面的支持,比如定制方案的专业把关、高价值货品的鉴定评估等等。”
“六个主要成员,分为大客户组和企业客户组,每组三个人,分别负责两类客户的开发维护。再加一个成员做运营支持,管数据、管客户权益、管部门内部的后勤协调。总共九个人。”
“半年后如果业绩达标,再根据实际需求进行扩容。如果超预期完成任务,那个扩张的幅度可能会更大。”
其实周珊心里清楚,她在这里耍了个小心眼。按照她最初的方案,珠宝顾问应该配置两个的,一个偏设计方向,一个偏鉴定方向,各司其职。但是周六跟李铭崧接触下来之后,她改了主意,她觉得李铭崧可以兼个职。
懂设计,又懂鉴定,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还未必比两个人干得差。能者多劳嘛,周珊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过她这个方案刚落地,就有股东提出了新的问题。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股东把资料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语气不算尖锐但很直接:“大客户部建立起来很容易,但资源呢?如果从一开始就需要部门自行招揽资源,那过程是不是会非常漫长?我们无法在短期内看到相应的效果,也没办法评估这个部门到底值不值得投入。”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切中了要害。
周珊不得不承认,如果按照平常的思路,这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谁都知道大客户好,谁都知道大客户赚钱,但问题是,大客户资源不是地里的西瓜,弯下腰就能捡。
它需要人脉积累,需要信任铺垫,需要漫长时间的培育和经营。
一个新成立的部门,从零开始跑资源,别说半年,就算给一年,能不能跑出像样的成绩来都很难说。
但问题是,现在有个人站在那里。多的是人排队捧着瓜给他,他甚至都不需要弯腰去捡。
可这个好事,周珊没办法说啊。她总不能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说“李铭崧手里有资源,我们白捡了一个大客户部总监吧”。
这话不仅不能说,连暗示都不能暗示得太明显。
所以周珊只能转移矛盾,把球踢回去:“这个问题可以交给未来的大客户部总监来处理。我们招的是总监,不只是一个管事的,还是一个能打仗的。资源怎么来、从哪里来、怎么转化,这就是我们要考核他的地方。如果连这个问题都没有解决方案,那这个总监的位置也不适合他来坐。”
提问的股东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太敷衍了,这不是一个方案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销售部的管理层的几个人,代晨、白品伦、何俊、周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重新看向周翰林,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大客户部的总监,有人选了吗?”
这一问,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骤然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翰林身上。代晨跟白品伦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周盛端起了水杯但没有喝,何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张文林依然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但眼神比之前更专注了一些。
周翰林不慌不忙地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竞争上岗。”
“在座的高管,如果有想要竞争大客户部总监的,可以报名参加竞选。报名本周三结束,周四会公布竞选名单。”
“同时设置两个星期的考核时间,结束后,看看各位竞争者这段时间内能转化多少潜在大客户,能不能交出一份优秀的竞选报告。谁的单子质量高,谁的报告含金量足,谁就来当这个总监。”
话音刚落,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股东又发话了,这次语气比之前更冲了一些:“短时间的转化率并不能说明竞选者的实力。”
“两个星期,运气好的话,碰上一个现成的意向客户就能交出漂亮的数据;运气不好的话,手里有真本事也未必能变现。我觉得这个选拔方案有待确定,太草率了。”
这个质疑不算没有道理。任何一个做过销售的人都知道,大客户的转化周期动辄三到六个月,有的甚至要磨一两年才能拿下来。
两个星期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周珊早就想好了怎么接这一招。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语气轻快又笃定:“当然,您的考虑不无道理,两个星期的确太短,不足以全面评估一个人的综合能力。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要是转化的客户级别够重,那这位总监的自身资源是不是也会在考虑范围内呢?毕竟资源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大的一部分。能在两周内撬动一个重量级客户的,跟花三个月磨下来一个小客户的,含金量完全不一样。对吧?”
此话一出,股东席里有人微妙地对视了一下。
周珊的一番话,像是指出了一条隐形的路。刚才质疑方案的股东沉思了片刻,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没有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张文林忽然开了口。他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格外清楚:“周总,周副总,我觉得考核的人选也不一定控制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张文林迎着那些目光,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不如发出公告,有想法有能力的人都可以来报名。我看我们部门的李铭崧就很不错。”
“公司多给年轻人一些展示的舞台嘛。即使竞选没有成功,但也不失为一种锻炼。既能表现公司的公平公正,不搞任人唯亲那一套,又能促进企业活力,给年轻人一个奔头。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张文林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是无懈可击的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周珊看了张文林一眼,心里翻了一下,她现在都有些怀疑张文林是不是也知道李铭崧的身份了。
否则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她刚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李铭崧顺理成章地推进这个局里,就有人巴巴地递了个枕头过来,而且递得这么自然、这么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太巧了。
巧到她都快觉得这不是巧合了。
但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巧合。张文林已经打算辞职了,这个总监的位置他是不会惦记的,但他也不会轻易的松手给周盛这群人,所以将李铭崧推荐出去,让他看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将这滩浑水搅的更浊,最好是能让他在离职前,看到一出好戏!
最终,大多数股东也同意了张文林的建议,于是在周一的下午,星河总部的员工都收到公司的邮件,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一件不可控的事情,但是没关系!呼噜噜溜溜溜,老方式关注,我们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