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李铭崧刚走到办公区，就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在周围浮动。几位同事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但又礼貌地移开，没有人上前搭话。
刚在工位上坐下，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何俊的助理打来的，语气客气而简短：“李铭崧，何总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何俊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先坐，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的”“那就这样”，便挂了。
何俊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李铭崧也不急，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他开口。
何俊终于开口了，“铭崧啊，代晨那边最近有点特殊情况，我跟他聊了一下，觉得你暂时先不过去，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比较好的安排。”
李铭崧听出了何俊话里的委婉，所谓的“特殊情况”和“人员变动”，无非就是自保的节奏。
“何总，我没问题，听公司安排。”李铭崧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何俊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几分，“那就好。这样，我跟白品伦那边也打了招呼，你先跟着他学习。白品伦手头的东西不少，你能学到的东西很多。”
李铭崧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一会儿去找白经理报到。”
李铭崧也不拖沓，径直去找白品伦报到。
“铭崧，何总跟我提了你的情况。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边也有意竞选大客户部总监的位置，暂时腾不出手专门带你。”白品伦也没藏着掖着，非常直白的说道。
“白总您忙您的，我这边不着急。”李铭崧笑了笑，语气真诚而谦逊。
白品伦微微点头，对李铭崧的回答很满意，“这样安排最好。华中那边的资料，我让助理整理一份给你，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的，谢谢白总。”李铭崧站起身，没有多留，礼貌地告辞离开。
李铭崧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进入公司内部通讯录系统，目光最终停留在“周珊”那一栏。
中午十二点，李铭崧和屈禾照例去公司附近吃饭。
菜还没上，屈禾正想说什么，就看见李铭崧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李铭崧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一个温和而得体的女声：“李先生，中午好。”
李铭崧心思一转，立即就明白了，周珊在得知他的身份后，估计早就做好了随时会接到他电话的准备，所以应该是提前从公司内部网里存下了他的号码。
不得不说，有些人能坐到那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周副总，您好。”李铭崧的声音平稳而客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对面的屈禾刚刚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都送到嘴边了，听见“周副总”三个字，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铭崧，那块红烧肉在筷子尖上颤了颤，最后又被他小心翼翼放回碗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发出一丁点响声影响了这通电话。
周珊没有寒暄太久，“李先生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着处理吗？”
“那倒不是。”李铭崧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菊花茶上，语气不疾不徐，“我有一个消息，想要给周副总说一下。”
周珊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今天下午两点可以吗，李先生？”
“可以，那我这边下午两点上去找您。”
“好的，两点见。”
电话挂断，屈禾这才像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一样，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你居然是给周副总打电话，吓我一跳！”
“那我给谁打电话，你不会吓一跳？”李铭崧笑着反问了一句，夹了一筷子的青菜放在嘴里，神色悠然。
屈禾理所当然地说：“给霜董打电话，我就一点都不惊讶。”
“你想得到美，我跟我老婆的甜言蜜语能让你听见？”李铭崧翻了个白眼。
屈禾“啧”了一声，摇摇头，默默扒了一口米饭。他其实好奇得要命，李铭崧到底要跟周珊谈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至少不能现在问。他要在李铭崧眼里留下守口如瓶且知情识趣的形象。
陈默说的对，跟对人比做对事重要得多。而李铭崧，明显就是那个“对的人”。
与此同时，周珊挂断电话后，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她想了想，按下桌上的内线键，对秘书说：“下午两点的线上会议，帮我推到明天早上九点。”
周珊放下电话，靠进真皮转椅里，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微微眯起了眼睛，李铭崧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不过她清楚的知道，即使她不知道李铭崧要说什么，但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必须认真对待。推掉一个会议的成本很低，错过一个机会的成本却可能高得难以估量。
下午一点五十分，李铭崧站在电梯里的，通过镜面最后审视了自己一眼，确认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然后按下了高层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几乎无声。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得了通知，见他出现，立刻起身微笑：“李先生，周副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李铭崧微微颔首，跟着她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
周珊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本人就站在门口等候，“李先生，请进。”周珊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得体。
李铭崧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办公室。
周珊没有带他坐到办公桌对面那种公事公办的位置，而是引他到会客区的沙发上。三人位的皮质沙发，配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是一张深色大理石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请坐。”周珊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上身微微前倾，动作优雅地拿起茶壶，往一只白瓷杯里注入茶水。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李先生，请喝。”周珊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李铭崧端起茶杯，没有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
他放杯子的动作很慢，杯底接触大理石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即他靠进沙发里，神态放松而专注，目光平视着周珊，没有开口。
他在等，等周珊先开口。
李铭崧虽然年轻，但这段时间跟在霜寒庭身边耳濡目染，这方面的分寸感拿捏得极为精准。
周珊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李铭崧是客，她是主，更何况这通电话是李铭崧打来的，他说有消息要告诉她，按理说应该是他开口。
可现在对方偏偏不按这个常理出牌，这让周珊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珊决定不再等下去。她的笑容不改，语气依然从容：“不知道李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李铭崧听到这句话，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伸向左侧西服内袋，动作不紧不慢，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银色烫金的字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纸张的质感厚重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印刷店能做出来的东西。
李铭崧将名片放在大理石茶几上，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压住名片的一端，轻轻向周珊面前一推。
名片滑过大理石台面，在周珊手边停稳，耳边响起的是李铭崧的声音，“这是霜董朋友的名片。他手里有几座矿区，听说质量都挺不错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周珊耳朵里，分量极重！
星河有什么困境跟弱点，周珊当然无比的清晰，自然也明白这几座矿区的分量！
行业内能拿到一手矿区资源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更何况这位还是霜董推荐的朋友，这其中的含金量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周珊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坐直，目光没有立刻去看那张名片，而是牢牢锁定在李铭崧的脸上，“竞选过程我做不了主。”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周珊是在委婉地告诉李铭崧，如果是想用这个资源来交换在竞选中的运作问题，那抱歉她做不到。竞选的全过程都有集团股东和其他高层的参与，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李铭崧完之后笑了，非常放松，语气更是坦然得近乎随意：“周副总想多了。竞选过程不需要周副总操心，我对我的能力还是有把握的。”
听到李铭崧这样说，周珊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怕的就是那种拿了点东西就想讨价还价的人。
但同时，另一个疑惑从她心底泛了上来，既然不是为了交换竞选结果，那他拿出这么珍贵的资源，图的是什么？
李铭崧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在心里明白周珊的警惕心很高，不是那种见到好处就扑上去的类型。
跟这样的人合作，反而更让人放心。因为她的警惕意味着她在乎风险，而一个在乎风险的人，在关键时刻反倒比那些头脑发热的人更可靠。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再让周珊等。
“周副总。”李铭崧的声音沉了沉，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姿态松弛，“你我都心知肚明为什么会建立大客户部。”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下。
周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了一下。
“你想用我的资源，助力星河更进一步。而我也想借助星河的职位，让自己的能力得到更进一步的提升。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就是各取所需。”
周珊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
李铭崧的话锋微微转折，目光平视着她，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你也许会想问我，明明有更好的进步平台，为何偏偏会选择继续留在星河，对吗？”
周珊这次没有保持沉默，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确实盘桓在她心里很久了。
以霜寒庭的资源，他完全可以去任何一家他想去的公司，甚至可以独立自主创业，完全没必要留在星河做一个新建部门的总监。
这条路看起来不但绕远了，甚至还有风险。
李铭崧低下头，目光落在茶杯里那一片沉在底部的茉莉花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因为我明白自己的能力在哪里。”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但这一句就够了。
周珊是个聪明人，她瞬间就明白了。
霜寒庭的资源确实可以把李铭崧送到更高的位置，但德不配位，终究会被人笑话。他看清了自己的实力和能力，选择了“一步一步走”，这才是真正的清醒。
李铭崧见周珊的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紧绷，便继续往后说，语气比刚才更加轻松了些：“霜董为了确保大客户部在我手中能够正常运转，并且有足够的资本去合理开发客户资源，所以才会主动给我这一条资源补充的线路。”
这句话的潜台词也是说给周珊听的，那就是霜寒庭对他继续待在星河工作这件事是支持的，甚至是推动的。
周珊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她的表情里终于有了几分明显的郑重。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谢：“星河感谢李先生和霜董额看重。”
李铭崧听了这话，却摆了摆手，表情认真起来：“周副总先别急着感谢。”
“我们只是提供这个资源，具体的需要周副总去谈，能不能成功，端看星河的能力。”
这句话是整场谈话里最关键的一句。霜董可以提供敲门砖，但能不能把门敲开，看的是星河自己。这不是一件打包票的事情，霜寒庭不会因为李铭崧的关系就强行要求朋友跟星河合作。
生意就是生意，该谈的条件、该走的流程、该过的评审，一样都不会少。
周珊听懂了。在她看来，霜寒庭能看在李铭崧的名字上，给这个接触资源的机会，已经是两人表现诚意的方式了，要是星河再提过分的要求，那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
周珊她没有再多说任何客套话，而是伸手拿起那张名片，将它慎重的放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包装和表演。
李铭崧见状，知道今天的正事已经谈完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起身，但刚动了动，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周珊身上，原本还算温和的气场略微收紧。
周珊心下一紧，她知道，李铭崧还有话要说，而且接下来的话，可能不会像刚才那么好听。
果然，李铭崧的声音低了下来，语调也比刚才的冷淡了一些，“周副总，名片上的这位是霜董的朋友。但所谓在商言商，还望把握住说话的尺度。”
这句话说得平静极了，但平静表面之下，是清清楚楚的警告。
李铭崧在警告周珊，她在跟这位霜董的朋友会面的时候，可以谈生意，但绝对不能打着霜寒庭的旗号去提过分的要求，更不能在谈话中利用这层关系去施压或者套近乎。
尺度在哪里，心里要有数。
一旦过了这个尺度，就不是生意的问题了，而是对人的冒犯。
周珊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李铭崧的眼睛，嘴角挂上了一个得体的笑容，非常配合的说道：“请李先生跟霜董放心，星河还是有底线的。”
李铭崧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说场面话，然后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他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时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说了句“周副总留步”，然后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周珊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李铭崧的背影。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她才慢慢退回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她靠在那扇实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走到会客区，拿起那只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已经淡了，但余味还在。
这个李铭崧，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值得合作得多。他手里捏着王炸，但没有急着打出来，而是一张一张地出，每一张都打在刚刚好的位置上。
这样的人，与其说是在靠背景吃饭，不如说是在靠脑子吃饭。
（第一更在00:05分，第二更在08:00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