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不知道周珊跟霜寒庭这位朋友谈得怎么样,不过他很快就有机会知道结果了,因为霜寒庭要带着他去见这位朋友。
其实在出发之前,李铭崧心里是有些忐忑的,第一反应是紧张,第二反应是害怕自己会在饭局上丢脸,毕竟他可不会说外文。
不过霜寒庭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在车上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了句“别紧张,有我在”。就这简简单单六个字,李铭崧悬着的心就落下去了一半。
这次吃饭还是选在了时园,只不过这位朋友比他们先到。
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刻,李铭崧着实愣了一秒。他原本以为霜寒庭的校友多半也是那种斯文儒雅的类型,可眼前这个乔尼尔跟他想象中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这人身材高大魁梧,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一头深棕色的卷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五官轮廓深邃而粗犷,下巴上还留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头大型猛兽,慵懒中透着一股危险的野性。
“霜!”乔尼尔一看见霜寒庭就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准备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结果被霜寒庭伸手挡住。
“乔尼尔,好久不见。”霜寒庭只是拍了拍乔尼尔的肩膀,随后很自然地拉起李铭崧的手,向他介绍道:“这是李铭崧,我的伴侣。”
乔尼尔主动伸了手,李铭崧赶紧伸手,“乔尼尔先生,您好!”
“不用拘束,李,叫我乔尼尔就行!”乔尼尔倒是爽朗的很。
落座之后,乔尼尔主动开口说华语,而且说得相当流利,只是个别音调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带着一种独特的异国腔调。
这让李铭崧松了口气,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语言不通,要靠着霜寒庭翻译才能交流,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尴尬。
“霜,你这伴侣长得真不错。”乔尼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李铭崧脸上打了个转,“跟你一样帅。”
李铭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过奖了”。
不过李铭崧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乔尼尔夸他帅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从第一道凉菜上桌开始,乔尼尔就开启了花式夸赞模式。
“你这个眼睛长得真好,又亮又有神”。
“你这个鼻子也很漂亮,鼻梁这么高”。
“你这个下巴线条真好看,我们那儿的模特都比不上你”。
每上一道菜,乔尼尔就能找到一个新的角度来夸李铭崧的长相,夸得那叫一个具体,一个详细,仿佛他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参加一场艺术品鉴赏会。
霜寒庭刚开始听到那些夸赞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可是乔尼尔越夸越来劲,从夸长相发展到了夸身材,从夸身材发展到了夸气质。渐渐地,霜寒庭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只不过霜寒庭这人在商场上向来是滴水不漏的,即便心里不高兴,面上也不会显露分毫。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带,问乔尼尔关于开矿项目的具体进展,或者聊一些矿区运营的细节问题。
李铭崧不太懂这些,于是就一边安静地吃着东西,一边竖起耳朵听两人聊天。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终于转到了李铭崧最关心的那件事上。
乔尼尔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灰蓝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带着一股得意,“我之前让你投资我的开矿事业,你又小气得很,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要是你有矿区的话,李也可以分享其中的利益。”
霜寒庭听到这话,偏过头来看了李铭崧一眼,随后说道:“乔尼尔的矿区在很乱的地方,所以为了维护采矿的安稳,他会组织武装部队。沾上这些东西会很麻烦的。”
李铭崧自然也懂,他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霜寒庭的眼睛说:“你是对的。”
乔尼尔看着两人之间亲密的互动,眼神微微眯了眯。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借着喝酒的动作遮掩了一下嘴角一闪而过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带着点坏,带着点恶趣味。
放下酒杯后,乔尼尔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了回来,“我跟那位女士已经见过面了,她给的条件很优渥,我非常喜欢。”
乔尼尔的目光掠过李铭崧的脸,眼睛里不见了之前那种温和,而是换上了商人在确认合作时才会有的认真和郑重,“这位华国女性的魄力很强,决策能力也不弱,我很期待跟她的合作。”
李铭崧举起酒杯,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笑容。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还有星河集团的形象,“乔尼尔先生请放心,星河会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乔尼尔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展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欣赏和认可。他举起酒杯与李铭崧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悦耳。
饭桌上的气氛自此变得愈加热闹起来。
乔尼尔开始讲起他在矿区遇到的各种趣事,他的华语虽然带口音,但他的口才真的很好,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还会配上丰富的肢体语言,时不时逗得李铭崧笑出声来。
李铭崧觉得这个人挺不错的,爽快、直接、没什么架子,虽然看起来粗犷了一些,但相处起来倒是很舒服,至少在告别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餐厅门口的告别简单而热络。
乔尼尔跟两人握了手告别后,转身打开车门。
就在这临上车的一刻,乔尼尔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在并肩站在一起的霜寒庭和李铭崧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夜风将乔尼尔卷曲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明暗交界。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一个灿烂的大大的笑容,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报复得逞的愉悦,“霜,我终于知道当初你为什么拒绝我的追求了。原来是我不符合你的审美啊!”
乔尼尔丢下这句话后,毫不犹豫地钻进车里,一把拉上车门。车窗玻璃降下来一道缝,露出他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他冲着霜寒庭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拍了一下司机的座椅靠背,“快快快,开车开车!”
车子“嗡”的一声蹿了出去,李铭崧甚至还能听见乔尼尔从车里传出来的爽朗笑声,在夜风里一路飘散开去。
李铭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几秒,随后深吸一口气,直接伸出手臂一把揽住霜寒庭的肩,手臂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箍进骨头里。
他带着人走向停车场的时候脚步极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情绪。
霜寒庭倒是很配合地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难得带着点心虚。
走到副驾驶车门旁边,李铭崧松开霜寒庭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出车钥匙。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低气压已经浓得几乎能用肉眼看见了:“我现在心情不好,情绪不稳定,回去你开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又急又重,震得车身都微微晃了一下。
霜寒庭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绕到驾驶位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氛围灯亮起来的时候,李铭崧已经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直视前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每一根头发丝、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都在用实际行动告诉霜寒庭,他生气了,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李铭崧可不管,说他小气也好,说他矫情也罢,他就是吃醋了,而且是醋到不行的那种。虽然知道霜寒庭有很多人追,但是他都没见过,自然醋不起来!
但现在情况可太不一样了!!!
这个乔尼尔不仅追过霜寒庭,还从情敌变朋友了,绝对不能小觑!
霜寒庭转身看向李铭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很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李铭崧没有转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反驳,就算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也是真实存在的。更何况秋秋居然还不告诉他乔尼尔以前追过他!这件事才是最让他介意的!
想到这里李铭崧更生气了,抱着手臂的力气又大了几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霜寒庭看着李铭崧那副样子,忽然问了一个让李铭崧意想不到的问题:“要是我当初告诉你了,你想怎么办?”
李铭崧狠吸一口气,咬紧了后槽牙,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倔强:“我必须得好好打扮打扮,比现在帅十倍的来见他!”
霜寒庭笑了,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连带着肩膀都轻微地抖了两下,“我还以为你会选择不来了。”
这句调侃像是打开了李铭崧身上某个开关,他“唰”的一下转过头来,瞪着霜寒庭,眼睛里面写满了震惊,音拔高了几分道:“不来?我要是不来,我这么漂亮的秋秋,被拐跑了怎么办!”这话说得又气又急,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
李铭崧喊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丢人,于是飞快地把脸转向车窗,用后脑勺对着霜寒庭。
霜寒庭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而是倾身过去,一只手撑在李铭崧座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脸转了过来,他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有耐心的吻,一下一下地落在李铭崧的唇上。
霜寒庭的嘴唇微凉,像晚风一样轻柔地拂过李铭崧的唇瓣。离开之前,他甚至用牙齿轻轻地咬了咬李铭崧的上唇,力道轻得像是撒娇。
“乖,别生气了。”霜寒庭的声音落在李铭崧的耳边,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继续生气的温柔。
李铭崧紧皱的眉头缓缓放松了一点。霜寒庭的吻、霜寒庭的声音、霜寒庭靠近他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气息,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股醋酸味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温热的、甜腻的东西取代。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高兴,只是时间差这种东西,最是让人无可奈何。
霜寒庭看着李铭崧,没有急着收回手。他的手指从李铭崧的下巴慢慢上移,指腹轻轻覆上李铭崧的眉心,在那两道因为皱眉而浮现出来的浅浅纹路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是要把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认真和坦诚:“其实我也吃醋了。”
李铭崧愣住了,“什么?”
他不明白霜寒庭为什么要吃醋,该吃醋的人明明是他好吗!
想到这里李铭崧又咬了咬牙,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刚才饭桌上的每一个细节。他开始懊恼,特别特别懊恼,早知道乔尼尔以前追过霜寒庭,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就该一口一口地喂给秋秋吃,时不时地牵牵手、亲亲嘴,让对面的昔日情敌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有多恩爱!
妈的!李铭崧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被乔尼尔反将一军,差点失态,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越想越气,李铭崧的眉头比刚才皱得更凶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霜寒庭的手依然温柔地覆在他的眉心,指腹不急不慢地打着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随后霜寒庭的手缓缓向下移动,指尖沿着李铭崧的面部轮廓一路下滑,经过鼻梁,经过上唇,最终落在了他的颈侧,指尖轻轻勾弄了一下他的喉结,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引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尾上挑,里面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情动,又像是某种宣誓主权式的占有欲。
“乔尼尔一直夸你长得帅,”霜寒庭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气息扫过李铭崧的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也不高兴。”
这句话差点就让李铭崧嘴角上扬,但脑子里那个小心眼的自己及时跳出来踩了一脚刹车,于是又紧急撤回了那个即将浮现出来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被李铭崧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他今天绝对不能这么容易就被哄好,要让秋秋知道他今天隐瞒前史这件事性质有多严重!
啧,今天有点难哄呀,霜寒庭的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剪刀状,轻轻抵在李铭崧的嘴角,微微用力往上一推,硬是在那张还在努力维持委屈表情的脸上抵出了一个弧度敷衍的“笑容”。
“还生气呢?”霜寒庭问。
李铭崧使劲地点了点头,点得又重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宣泄全部的不满情绪。
霜寒庭他当然知道要怎么哄生气的李铭崧。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李铭崧的头发,一边摸着,一边缓缓开口:“乔尼尔追我的时间很短,大概也就一个月。”
李铭崧立刻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那时候我们在同一所大学里,不同学院。”霜寒庭的声线平稳得像一汪静水,仿佛在说一件跟他不怎么相关的事情,“他学的地质工程,我学的商科。我们的学院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
李铭崧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他决定以后有机会要去那条路上走一走,虽然他知道这个念头幼稚到了极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最开始只是点头之交,后来有几次在图书馆碰到,他主动过来跟我说话。我当时没想太多,觉得多认识一个人也不是坏事。”霜寒庭说着,手指漫不经心地绕了绕李铭崧的发尾,“然后他就开始各种示好了。”
“怎么示好?”李铭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霜寒庭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忍不住问,嘴角浅浅地勾起一个弧度,“带早餐,送花等很无聊的手段。”
“后来呢?”李铭崧问。
霜寒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后来我受不了了,所以我找到了他,并且打了他一顿。”
李铭崧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也说不出来任何话,秋秋居然会打人?
“很惊讶我会打人?”霜寒庭扬了扬眉。
李铭崧如梦初醒般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轻轻握住霜寒庭还抵在他嘴角的手指,把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庆幸地说道:“幸好当初是你先追我的,当初我这只癞蛤蟆要是再狂一些主动去追你,会不会也被打?”
霜寒庭被他这句话逗得心情大好,手上用了点力,反过来握住李铭崧的手,十指相扣。
“长得帅的人,我一般不打。何况还是长在我审美点上的帅哥。”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李铭崧的心尖,扫得他心头一阵酥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翘起嘴角,但那点残存的骨气又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不行,不能笑,笑了就输了,笑了就等于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霜寒庭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压得更低了,像是只说给李铭崧一个人听的悄悄话:“再说了,乔尼尔一点都比不上你。”
李铭崧心里可甜了,但他嘴上却一点都不肯服软,“哪里比不上了,我看人家虽然长得寒碜,但人家事业有成。”这句话主要以贬低为主!
霜寒庭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事实,“我比他更事业有成。”
李铭崧无言以对,哎,秋秋一句话杀死比赛。他换了个角度,决定把问题抛回去:“那你说,我哪里比得过乔尼尔?”
霜寒庭朝他眨了眨眼,这个动作由霜寒庭做出来,对李铭崧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杀伤力。
更何况,接下来的情话更动听。
“哪里都比得上,你是最好的。”
李铭崧的脑子里炸开了漫天的烟花,嘴角的笑容是一点都不带掩饰的了。
什么骨气,什么矜持,什么“不能轻易被哄好”,这些东西在“你是最好的”这五个字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那些烟花还在砰砰砰地绽放,把李铭崧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没有任何一个阴暗的缝隙能够藏得住他的开心。
“还生气吗?”
“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大概……这么一点点。”李铭崧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霜寒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缝隙,顺势低下头,嘴唇贴着李铭崧的嘴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看,哄好李铭崧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