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这句话落地后,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宿太太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铭崧脸上。眼底毫不掩饰的赞赏。
有些年轻人聪明是聪明,但骨子里缺了一股硬气,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怕惹祸上身。还有一些年轻人,看着锋芒毕露,实则外强中干,真遇到事儿了比谁跑得都快。
但李铭崧不一样。
他不但不回避麻烦,反而把麻烦当成一个机会,一个亮出态度、立下规矩的机会。这种胆识和气魄,不是谁都能有的,更不是谁到了这个年纪就能具备的。
宿太太垂下眼帘,本来她知道阿宇上班第一天就受了委屈后,心里头那根弦立刻就绷紧了,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了几种处理方案。但看见了李铭崧的做法之后,她的担心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宿太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感慨。也罢,职场的路终归是要自己走的,不如就让他们自己去面对、自己去处理。她要是事事插手,反倒坏了阿宇成长的机会。
想到这里,宿太太的神色彻底松弛了下来,重新端起茶杯,悠悠地抿了一口。
李铭崧见宿太太没有追问阿宇受委屈的具体细节,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也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到合同上,“宿伯母,合同签好了,但我这边需要再核对一下法务那边的备案流程,过两天再给您送过去,您看可以吗?”
宿太太摆了摆手,“不着急,合同放你那里,我还能不放心?你什么时候弄好了什么时候给我就行,反正那笔预付款已经打到星河账上了,晚几天走流程也没什么影响。”
安琦见宿太太没有为阿宇出头的举动,心里也知晓她是想明白了。她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然后将茶杯放稳,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准备聊正事。
“铭崧,妈这次来找你,是有其他的事情。”安琦看着李铭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正事时的认真。
李铭崧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进入到了工作状态。
“明年六月,我跟萧伯母还有其他几位太太准备联合举办一个珠宝展。场地已经定下来了,总面积大概有两千多平,分成了六个独立的展示区域。我们几个姐妹各自负责其中四个区域,展出一些私人收藏的珠宝。”
“展厅面积挺大的,我们几个人用不了那么多,所以还多出来了两个展厅。这其中一个呢,我已经给了南法苏的一个朋友,她是一位独立珠宝设计师,开过许多次个展,作品很有灵性。”
安琦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看向李铭崧,“还剩一个展厅,妈就想问问你,要不要让你牵线让星河进展?”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
萧雯在一旁补充道:“这个事我们筹备了有大半年了,前期的工作基本上都差不多了,现在主要是确定参展方和布展方案。”
星河现在缺的就是最高端的目标客户群体、最顶级的品牌曝光平台、最稀缺的人脉资源入口。如果星河能够以某种形式参与到这个展会中来,无论是作为赞助商、参展商还是合作方,对于星河的品牌价值和资本市场故事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加分项。
而安琦把这个机会给了李铭崧,让他去“牵线”,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李铭崧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最后他郑重的说道:“妈,这件事我暂时没办法给您回复,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
“我不确定以星河的能力有没有加入到这种级别的展会上,所以我需要做一份完整的评估,然后给周总及周副总看,要不然到时候不仅星河容易翻车,更重要的是连累您跟萧伯母的展会。”
“不着急,距离展会举办还早,还有大半年呢。你有你的顾虑,我明白的。”安琦确实明白。
李铭崧虽然是大客户部的总监,但星河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公司。他需要考虑这件事情怎么跟周珊和周翰林沟通,怎么平衡两人的利益诉求,怎么在为自己争取最大话语权的同时不让任何一方觉得被冒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判断这个资源应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亮出来,才能产生最大的杠杆效应。
接着,几个人又聊了几句闲事后,宿太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率先开了口:“差不多了,我下午还有事,得先走了。”说着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安琦和萧雯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安琦拎起手包,对李铭崧说道:“那我们也走了,你忙你的,不用送了。”
李铭崧当然不可能不送,他快步走到前面,替三位太太拉开了会客室的门,然后侧身让她们先出去,自己才跟在后面。
穿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宿太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的视线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阿宇的身影。
阿宇正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整理资料,宿太太径直走了过去。
而屈禾和丁玉梅坐在工位上,看见宿太太走过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起身站直身体。
宿太太走到阿宇面前,当着屈禾跟丁玉梅的面,伸出手来,轻轻地、稳稳地拍了拍阿宇的肩膀。
“别怕,万事有我跟祎笙在。”宿太太的声音温柔而慈爱。
阿宇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宿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安琦和萧雯往外走去。
李铭崧将三位太太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他站在原地停留了两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回到了大客户部。
李铭崧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他走到公共办公区的中央位置,随意地靠在了旁边的一张工位隔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放松而随意,但他的眼神此刻却冷冽得像冬天的湖面,泛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整个大客户部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阿宇,说说吧。”
阿宇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屈禾也走了过来,站在阿宇身后半步的位置,似乎在给阿宇支持。
阿宇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反复了两次之后,他终于开口了,“我去行政部领东西,那边的文员说我们部门的办公用品申请单格式不对,要重新填。”
阿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重新填了,她又说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才能领。我给她看了您的电子审批记录,她说电子审批不算,要手签。”
屈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性格一向沉稳,很少在公开场合表露情绪,但这一次他没忍住,“手签?公司什么时候有这个规定了?批流程是公司统一推的,全公司上下都在用,什么时候电子审批不算数了?”
“公司没有这个规定,”阿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就是要卡我。我站在那里跟她磨了十分钟,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的资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好像我站在那里是空气一样。后来可能是嫌我烦了,她才不情不愿地把东西给我。”
阿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最后还补了一句……”此时阿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后面的话挤了出来,“她说,‘离职又回来的人,规矩确实不太懂,以后啊,慢慢学。’”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屈禾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
阿宇抬起头,目光从屈禾身上移到李铭崧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那种歉疚。
“李总,”阿宇的声音有些涩,“要不算了吧。”
“我就是一个刚回来的小员工,为了我得罪行政部的人,实在是没必要。况且您还是刚上任的总监,要是这么一闹,说不定总部其他人还会觉得您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处树敌。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事情,影响到您在大客户部的威信,更不想让别人拿这个做文章攻击您。”
这番话说的真诚而笨拙。
李铭崧闻言,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从阿宇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屈禾、丁玉梅。
“职场有职场的规矩,按规矩办事,谁都不会有怨言。但绝对不可能存在职场霸凌,语言霸凌也不行!”李铭崧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星河的其他部门我管不着,规矩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没资格也没兴趣去插手别人的地盘。但是!”李铭崧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大客户部的人跟着我干,没有受委屈的道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阿宇脸上,语气缓了缓,但依然坚定,“如果今天这件事息事宁人,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人家只会觉得阿宇好欺负、大客户部的人好欺负,或者说我李铭崧也是好欺负的。”
阿宇垂下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他没有想过这些,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但他忘了,在职场这个丛林里,退缩从来不会换来尊重,只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窥探。
李铭崧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传递出支持信任的力量,“走吧,带着合同跟我去行政部。”
阿宇用力的点了点头。
李铭崧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大步往电梯间走去,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屈禾在后面推了推阿宇的肩膀,“快跟上,记住一定要找回场子!”
屈禾明白,这次李总去行政部,不见得会让行政部负责人开除这种不会来事儿的人,但给负责人留个坏印象也还是可以的。
况且吓一吓也不错,有些时候,精神上的伤害可比肉体上的伤害更让人难受,且影响深刻得多。
行政部所在的二十五楼,格局与大客户部的三十七楼截然不同。
三十七楼是李铭崧按照自己的审美重新装修过的,色调温润,布局开阔,既有专业感又不失温度。
而二十五楼还保留着星河总部的“老派风格”,灰色调的办公家具,统一规格的工位隔断,墙上贴着公司的规章制度和价值观标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印纸和墨粉混合的气味。
此时,吴岚正在自己的工位上翻阅着一叠资料,她身边的同事张姣终于没忍住,微微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之前干嘛卡大客户部的人?”
吴岚连头都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里带着一种浑然不在意的懒散,“卡就卡了,谁让他撞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老公吵了一架,正窝着火呢,他倒好,拿着个单子往我面前一杵,问东问西的,烦不烦。”
张姣叹了口气,脸上的担忧溢于言表,“你实在没必为难大客户部的人。大客户部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那是公司现在最看重的部门,从上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万一人家回去一告状,你这不是自己找事干吗?到时候付总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吴岚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哪个领导会为了一个小员工出气啊?咱俩在行政部干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付总为了一个下面的人跟别的部门较真?”
“上次销售部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咱们部门的小王,最后不也是道个歉就完了吗?咱们被别的部门骂的时候,也没见付总给咱们出气。”
她放下杯子,语气笃定,“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张姣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吴岚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重新转回去面对自己的电脑屏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吴岚这脾气,不自己撞一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就在两人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行政部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行政部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显然李铭崧的突然出现,让整个行政部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聊天声停了,键盘敲击声停了,翻纸声停,所有人都在看着门口的身影。
李铭崧此刻极具压迫感的站在那里,具有压迫感的不是他的身高与身材,而是他的表情。
大客户部的李总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是温润的、谦和的,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不紧不慢,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但此刻,他故意冷着一张脸,眉眼间那惯常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甚至是极具攻击性的冷冽。
乐宇站在他的身后,微微垂着头,手里抱着那份合同,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但李总似乎觉得压迫感还不够强,他稍微踏进来几步后,下颌微微收紧,目光像两把开了刃的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行政部的公共办公区上扫过。
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审视的、估量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件物品。
不是恶意的,但正因为不是恶意的,才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上位者看下位者的目光,平静,从容,却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被看穿、被碾压的无力感。
他的视线经过张姣的时候,张姣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岚,吴岚的脸色已经白了,她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但她浑然不觉。
张姣在心里叹了口气。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大客户部的李总现在周总以及董事会眼里的香饽饽,又帅又有能力,听说背景也挺硬的。虽然具体硬到什么程度没人说得清楚,但从他空降大客户部总监、从周总以及周副总对他的态度来看,这个人绝对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况且李总能把这个离了职的乐宇又招回来,无非就是几种情况:要么乐宇没能力但李总跟他关系不错,所以愿意拉他一把;要么乐宇本身就能给大客户部带来资源,所以李总需要他。
无论哪一种情况,刁难得罪乐宇都不是明智之选。如果得罪的人恰好是领导的亲信,那就是在打领导的脸;如果得罪的人恰好是能给部门带来资源的人,那就是在断领导的财路。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死路一条!
但偏偏吴岚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性格有些时候太过于随性,做事全凭心情,从来不考虑后果。她总觉得天塌了有人顶着。
这一次,总算是踢到铁板了。
在这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李铭崧的嘴角终于挑起了弧度,但没有任何温度,“我想找一下付总监,不知道他在不在?”
话音刚落,付总监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付总监姓付,单名一个“强”字,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职场笑容。
他从门后走出来,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哎呀,是什么风把李总您给吹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的语气热络得像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但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和警觉,没能逃过李铭崧的眼睛。
李铭崧倒也没客气,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直接说道:“是大客户部没笔的风,让我不得不过来找付总聊一聊。”
付总监一愣,迅速恢复如常。“没笔”这两个字听着像是一个玩笑,但付总太清楚了,大客户部之前的办公用品清单是他亲自审批的,他亲手签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清单上光是签字笔就批了五盒,一盒十二支,一共六十支。
六十支笔,够一个部门用大半年的,怎么可能“没笔”?
他的视线忽然转到李铭崧身后的乐宇,随即他倏地转回来看向行政部的办公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虽然他还不确定具体是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出在这个方向。
付总监转过身,重新看向李铭崧,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李总,咱们里面说。”
李铭崧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乐宇,跟着付总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三个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李铭崧坐下之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而自然。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偏头看了乐宇一眼,“乐宇,给付总倒杯茶。”
付总监心里一顿,这明明是他的办公室,经过李铭崧这么一说,倒像是反客为主,但他脸上的笑意不变,“李总客气了。”
乐宇站起身来,动作熟练地拿起烧水壶,注水、温杯、投茶、洗茶、冲泡,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滚烫的水注入紫砂壶中,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乐宇以前在海市的门店工作,泡的一手好茶,店里的常客都很喜欢。”李铭崧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落在乐宇手中的茶壶上,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可惜,后面他离职了。”
他顿了一下,等乐宇将泡好的茶双手端到付总面前,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不过幸好,他现在又回来了,否则我们今天哪里有机会喝到这么好的茶。您说是不是?”
付总监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但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于是他放下茶杯,呼出一口气,“李总,您有事明说。”
李铭崧闻言,十分赞赏的说道:“我就喜欢付总这种爽快人。只可惜您手底下的人可就不爽快了。给个东西推三阻四不说,怎么还夹枪带棒地说乐宇不懂规矩呢?”
付总监心中那个猜想得到了验证,他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但做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他自觉不会被李铭崧拿捏。他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又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慢悠悠地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李总,有些工作上的小摩擦很正常的。”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行政部每天要对接全公司十几个部门,上百号人,打交道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一些沟通上的误会。况且乐宇以前也是在门店工作,对总部的一些流程暂时没搞懂也是正常的,可能需要一个适应期。”
他顿了顿,目光与李铭崧对视,不闪不避,“李总,有些事情呢,让手底下的人自己沟通解决就行了。您实在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不如把您的时间放在大客户部资源开发上,毕竟明年的压力不小啊。”
最后一句话,是一记软刀子。
付总监是知道大客户部的年度销售目标的,他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李铭崧肩膀上扛着那么重的担子,不去操心业绩,跑来为一个员工的鸡毛蒜皮小事较真,是不是有点分不清轻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员工可能存在的问题,又暗示了李铭崧“格局不够”。
李铭崧听到这话,不但没有窘迫,反而露出一个笑容,甚至有几分愉悦,“您说的对,大客户部的年销售目标确实任务重。但幸好有乐宇在,要不然距离完成目标多了个一千万,我去哪里找呢?”
这句话说完,付总监的身形僵住了。他的视线转向在李铭崧身边安静坐着的乐宇,接着目光往下移,落在乐宇手里抱着的那份合同上。
这一刻,付总监的神色终于变得难看了。
“乐宇,把合同给付总好好过目过目。”李铭崧说道。
乐宇站起身来,双手将合同递给付总,动作恭敬而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付总监虽然不知道李铭崧是何用意,但接过合同翻看了起来。合同前面没什么特别的,标准的商务条款,格式规范,措辞严谨。但翻到最后部分的时候,付总的手指停住了。
其中一条特别说明,用加粗的字体标了出来:
“本合同指定乐宇先生为项目负责人,全程负责该项目的所有对接、执行及验收事宜。甲方所有与项目相关的沟通均通过乐宇先生进行,任何未经乐宇先生确认的变更或调整,甲方不予认可。”
付总监盯着这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然后他慢慢地合上合同,手指略微带着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乐宇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员工,而是一个直接关系到一千万合同执行的关键人物。
甲方指定了他是负责人,那就意味着如果乐宇不高兴了,甲方就有可能不高兴;甲方不高兴了,这一千万就有可能出问题。
付总监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一千万,看起来不多,但这是大客户部的单子,是大客户部成立之后签下的第一批合同之一,是董事会重点关注的标杆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别说是他一个行政总监,就算是周翰林来了,估计也兜不住。
更让付总监感到棘手的是,李铭崧这个人太会说话了,几乎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
本来是他李铭崧到行政部来给下属找场子的,是他来“找事儿”的。但现在合同一亮、甲方指定负责人一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不是李铭崧在给自己人出头,而是甲方不满专属对接人在星河的待遇,要求行政部给出解释。
一个是“内部矛盾”,一个是“客户投诉”。前者的处理方式是可以是“你们自己沟通解决”,后者的处理方式是必须是“给个交代,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付总监将合同放下茶杯,看着李铭崧,又看了看乐宇。
“未来三年不得评选优秀员工,明年季度表现一律是D,同时扣除本年度年终奖。”付总监很快给出了方案,措辞清晰,条理分明,“不知道李总跟乐先生是否满意。”
这个处罚方案不可谓不重。季度绩效拿D,意味着基本工资之外的浮动奖金全部归零,年终奖扣光是直接的经济损失,三年不能评优,意味着未来三年内没有任何晋升和加薪的可能。而这一切加在一起,无异于职业生涯的一次重创。
但付总监知道,他必须给出这个分量。如果处罚太轻,李铭崧不会满意,如果李铭崧不满意,这件事往上捅,最后倒霉的一定是他付强。行政部再重要,也重要不过给公司创造实打实业绩的大客户部。
李铭崧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桌上合同的一角,将那份文件拉回到自己面前,满意的说道:“付总的这支笔很不错。”
付总监露出一股牵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是李总爽快。”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要是李铭崧死咬住不放,非要他把这个人开除或者做更严厉的处理,到时候事情捅到周副总跟周总那边去了,总归是有人要为此买单的。而这个人,只能是他,不会是李铭崧。
谈好后,李铭崧站起身来,朝付总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乐宇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稳了很多。
付总监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又一路陪送到行政部的玻璃门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付总监还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得体的、但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的笑容,“李总慢走。”
李铭崧走进电梯,转过身来,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朝付总微微颔首。
只不过付总监总觉得那个颔首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在说:这次就这样,下次就不一定了。
电梯门关上了。
付总监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一直往上跳,仿佛就像是李铭崧一样,明明大家都是平级,但总感觉他似乎更更厉害一些。
付总监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利落的回到了行政部
“今天下午大客户部的乐宇是在谁那里领取办公用品的?自己到我办公室来解释!”说完后,付总监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看向吴岚的工位。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了然、有叹息……但不管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吴岚这次,不好过了。
吴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身体佝偻着,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张姣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转回身去面对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值吗?
不值。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你可以说“我只是心情不好随便说说”,但被你伤害的人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不痛了。你可以说“我就是开个玩笑”,但职场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地方。
大家看着吴岚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总监办公室,心里都在不约而同的警告着自己:千万不要刁难大客户部的同事,因为人家的领导是真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