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山腰的湖畔像一面被谁随手搁在群山之间的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幕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牛奶似的雾气,被微风推着,缓缓向岸边涌来,又在触碰到芦苇丛的时候碎开,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李铭崧跟在霜寒庭身后,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走下最后一段缓坡。空气里弥漫着湖水和青草混合的清冽气息,那是城市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下一秒,视线就变得开阔,他们一眼就看见了霜父。
霜安国坐在一把宽大的帆布钓鱼椅上,那椅子有扶手、有靠背、甚至还有一个可拆卸的遮阳棚,看起来舒适无比。他的脚边是一个军绿色的巨大钓箱,箱体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钓鱼比赛的纪念贴纸,侧面挂着两个塑料桶,一个装饵料,一个装已经钓上来的鱼。
钓箱的旁边立着三根鱼竿,长短不一,粗细有别,分别架在三个不同高度的支架上,鱼线从竿尖垂入水中,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李铭崧的目光越过霜父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空地上,瞳孔微微放大了。那里铺着一块防水地垫,地垫上像中药铺子一样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数十种饵料,地垫的旁边是一个三层工具箱。
原来一个狂热的钓鱼爱好者,可以有这么多的装备。
李铭崧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手里的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去参加F1比赛结果开了一辆玩具车。
霜寒庭倒是见怪不怪,他的目光从那堆豪华装备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手拉住李铭崧的手腕,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霜父身侧。
霜安国头也没回。他端坐在钓鱼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握着最中间那根鱼竿,目光凝视着水面上那枚红色的浮漂,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个小红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儿子和儿婿。
“都快七点二十了,等你们来,鱼都吃饱了。”霜父的声音不大,语气虽是不满,但实则并无严厉。
霜寒庭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三根纹丝未动的鱼竿。
宋管家则是从侧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根已经组装好的鱼竿,竿身修长,导环整齐。
霜寒庭接过鱼竿,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重心的位置,点了点头。接着老宋拿出另外一个包,里面装好了各种用具、饵料,这才递给了霜寒庭。
霜寒庭接过包,通知道:“我跟铭崧去旁边钓鱼。”
霜安国倏忽地一下转过头来质问着,“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钓?”
霜寒庭看了一眼霜父脚边那个泡在水里的鱼护,又看了一眼钓箱旁边那个已经被挖掉了小半桶的饵料桶。
“你在这里应该都快一个小时了吧,鱼都被你喂饱了。我们待在这里也没鱼口,换个位置说不定还要好一点。”
霜寒庭这理由找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霜安国哼了一声。那声“哼”拖得很长,带着属于霜氏老董事长的傲娇。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赶紧走,别在这里影响我看漂。”
霜寒庭转身就要走时,霜安国的余光瞥向了李铭崧手里的包,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似随意实则认真探究问道:“铭崧,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霜寒庭的眼底划过一道暗光,他几乎没有犹豫,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握住了李铭崧提着背包的那只手。手指收拢,掌心覆在李铭崧的手背上,将那只手连同背包一起固定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没什么,就是换洗的衣服而已。”
霜寒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与霜安国直接对视,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嘴角还挂着笑意。
李铭崧站在旁边,此时还不知道霜寒庭的恶趣味,还极为配合着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衣服而已。”
霜安国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水面,“嗯,去吧。”
霜寒庭松开了李铭崧的手,转身沿着湖岸往东边走去,李铭崧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拿着包。
等两人的背影沿着湖岸线走出大约五六十米远后,霜安国这才轻声发出一个“哼”。
宋管家安静地垂首待在霜父的身边。
霜安国身体后仰,靠进钓鱼椅的靠背里,“我还能不了解我儿子?里面一定装了其他的东西。他从小就这样,越说‘没什么’,越有问题。”
宋管家没有接话。
霜安国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明显是想干坏事,“老宋,再等一会儿,我们就悄悄过去。不要走大路,从后面绕,那边有灌木丛挡着,他们看不见我们。”
宋管家没憋住,嘴角往上扬,“好的。”
霜安国的手没忍住在鱼竿上轻轻拍了两下,节奏轻快而愉悦,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宋管家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哎,老爷跟李先生,真的是被少爷控得死死的。
湖岸按照霜父的喜好,设置了几个钓点。每一个钓点都有遮阳伞跟椅子,钓点之间相隔大约三四十米,彼此不会干扰,又不会显得太疏离。
霜寒庭选的是第三个钓点。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左侧有一小片芦苇丛,芦苇的根系在水下形成了天然的鱼窝,常有鲫鱼和鲤鱼在此觅食。右侧是一个微微凸入水中的小半岛,地形变化带来了水流的变化,水流的变化又带来了溶氧量的变化,这里应该是个不错的钓点。
李铭崧对这些一窍不通。他只知道这个地方风景很好,空气很好,当然最重要的是身边的人也很好。
霜寒庭将鱼竿调整好,然后递给李铭崧,“你先用这根,粉色鱼竿想玩的话待会儿再玩。”
李铭崧接过鱼竿,有样学样地往后一甩,然后往前一送,鱼钩带着铅坠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鱼漂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然后稳稳地立了起来,红白相间的漂尾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格外显眼。
李铭崧对自己这个甩竿的动作还算满意,然后将鱼竿架在椅子旁边的支架上,随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霜寒庭的鱼竿架好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邮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款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领口立起来,挡住早晨湖面上吹来的凉风。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流畅地延伸到鼻尖,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平静。
李铭崧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湖面平静,只有偶尔有一阵微风吹过,在水面上推出一层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李铭崧幻想着说道:“秋秋,你说这新人大礼包的第一条鱼会有多大?巴掌大还是手臂长?我觉得按照玄学的说法,应该不会太小,毕竟要让我有成就感嘛。”
霜寒庭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带着笑意回应着,“唔,到时候一条熬鱼汤、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你喜欢干煎的……”
李铭崧听着秋秋一本正经地分配着还没有钓上来的鱼,他果断侧过身来,在霜寒庭疑问的眼神中,倾身吻了上去。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霜寒庭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了,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不长,大约一分钟,但也不短,足够让两个人交换数次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李铭崧往后撤了一点,但没有撤太远。两个人的鼻尖还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得温热而黏稠。
“秋秋,你这样说,我的压力太大了,”李铭崧的气息拂过霜寒庭的唇面,“能有一条上钩,我就感激不尽了。万一一条都没有,我多没面子。”
霜寒庭睁开眼睛,手指伸到李铭崧的下巴下方,慢慢地、轻轻地将下巴往上抬,“李总这么没自信?”
霜寒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揶揄,“我看李总谈生意的时候,整个人自信得很呐。怎么到了钓鱼这件事上,就怂了?”
李铭崧被他勾着下巴,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来,露出喉结。这个姿势让他有一种微妙的、被掌控的感觉,但他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有一种隐秘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快乐。
他笑眯眯地看着霜寒庭,眼睛里故意露出几分做作的流氓气,“那能一样吗?更何况,秋秋应该更清楚,有些时候我在别的地方比谈生意还自信。”
霜寒庭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微微用力,指腹压着他的皮肤,那种力道介于警告和挑逗之间,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制止还是在鼓励,“李总真不知羞。”
李铭崧伸手握住霜寒庭勾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翻过来,低头在他的掌心上落下一个吻。
“对着秋秋,实在情难自禁。”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将霜寒庭的食指轻咬在双唇之间,舌尖轻轻擦过指腹的纹路,然后才慢慢地松开。
霜寒庭用力抽回手,目光从李铭崧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水面上的浮漂,“好好钓鱼,待会儿没鱼可就如你所说,很丢脸了。”
李铭崧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头去,重新盯着自己的浮漂。他表情专注,一动不动的盯着鱼漂,当然,鱼漂也是一动不动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期间换了几次鱼钩上的饵料,但水面上的浮漂纹丝不动。它立在那里,红白相间的漂尾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的扎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李铭崧盯着它,眼睛都没敢怎么眨,以至于他的眼睛开始开始发酸、发干。
而旁边的霜寒庭的姿态从始到终没有变过,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鱼竿的握把上。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对是否能钓上鱼来并不上心在意。
李铭崧怀疑的说道:“秋秋,这湖里没鱼吧?”
霜寒庭头也没抬,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淡然评论:“看来玄学在你身上失效了。”
李铭崧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间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打击。但很快他又振作了精神,正统大道走不了,那就换邪修!
紧接着李铭崧先是探着脑袋往四周看了看,确认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后,他弯下腰,拉开脚边那个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他的粉色儿童鱼竿和糖果。
李铭崧捏出一颗草莓软糖挂在鱼钩上,一边挂,一边还小声地自言自语,“鱼儿乖乖,快快上钩。你们在湖里吃惯了水草和虫子,也该换个口味了,这可是草莓软糖,可好吃了。”
霜寒庭终于放下了手机,将身体侧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李铭崧这一系列操作。他的目光从粉色鱼竿移到草莓软糖上,又从软糖移到李铭崧那张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脸上。
“要是这个办法也没用怎么办?”霜寒庭好笑的问道。
李铭崧闻言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秋秋,还没开始呢,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这种行为就好比……嘿嘿嘿……”那声“嘿嘿嘿”里包含着太多的信息量。
霜寒庭简直秒懂,无非就是还没提枪上阵,就先说了人家会早泄一样,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些事儿!
霜寒庭的脸微微发热,他甩了李铭崧一个白眼后就不再搭理他,转而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鱼漂。
李铭崧自然也是看见了霜寒庭甩他的白眼,没生气不说,反而心里美滋滋的。夫夫之间就是不一样,没说完的话都能被完整理解,这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
想到这里,李铭崧又高高兴兴的嘿嘿了两声,才拿着挂好了草莓软糖的粉色鱼竿,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个地儿蹲下来开始钓鱼。
李铭崧把鱼线直接扔进了近岸的浅水里,然后开始在水里晃荡来晃荡去。
粉色的鱼竿在他手里像是一根指挥棒,鱼钩上的草莓软糖在水里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飘动着,红色的糖衣在水中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粉色。这完全不像是在钓鱼,更像是一个在公园水池边玩水的小朋友。
霜寒庭余光瞥了李铭崧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李铭崧蹲在岸边,感觉膝盖都有些发酸了,正准备换个姿势的时候,手里的鱼竿忽然猛地一沉。鱼竿弯成了一道弧形,粉色的竿身在半空中颤抖着,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花。
“上钩了!上钩了!”李铭崧没做好真的能钓上鱼来的心理准备,差点没拿住鱼竿,手忙脚乱地双手握住,一边往上拉一边往后退。
霜寒庭放下自己的鱼竿,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把鱼线收上来。
鱼出水面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巴掌大的一条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嘴里含着那颗草莓软糖。软糖被咬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挂在鱼钩上,草莓色的糖浆沾满了鱼嘴,看起来像是涂了一层草莓味的口红。
李铭崧和霜寒庭面对着这条还在鱼钩上拼命甩尾巴的小鲫鱼,面面相觑。
“真能钓上来啊!”李铭崧语调虚浮,有种不可思议的惊讶。
霜寒庭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根架在支架上、鱼漂纹丝不动的鱼竿,若有所思,“你说现在的鱼是不是喜欢比较奇怪的口味?”
李铭崧将小鲫鱼取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在了鱼护里面。
霜寒庭弯腰拉起自己的鱼钩,看了看上面那颗已经被湖水泡得发软的饵料,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李铭崧,做了一个“拿来”的手势,“给我挂一个。”
李铭崧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草莓软糖,眼珠一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出食指,在自己的脸颊上点了两下,嘴里还发出一个“啵”的声响。
“一个软糖一个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霜寒庭挑了挑眉,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弯腰捡起李铭崧放在地上的那根粉色儿童鱼竿。他握着鱼竿,将它举到李铭崧面前,粉色的卡通海豚对着李铭崧的脸,“李总似乎忘了,你的秘密还被我捏在手中。”
李铭崧的目光在那根粉色鱼竿和霜寒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之间来回跳了两趟,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解决方案。
“其实你也可以捏捏其他的,”他微微偏头,目光从霜寒庭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动,最后落在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然后抬起眼睛,眨了眨,笑得意味深长,“比如今晚……”
霜寒庭淡定的很,他将粉色鱼竿塞回塞回李铭崧手里,然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威慑说道:“挂上!”
李铭崧瞬间从袋子里掏出一颗草莓软糖,麻利地挂在霜寒庭的鱼钩上,挂完之后还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软糖挂在钩尖最合适的地方,既不会掉下来又容易被鱼咬到。
“老婆,挂好了!”李铭崧抬起头来,笑得乖巧又谄媚。
霜寒庭从他手里接过鱼竿,将鱼钩抛入水中,然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后,才敷衍地回道:“嗯,真乖。”
两个字就把李铭崧哄的高高兴兴,又开始拿起粉色鱼竿认真的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