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河第四次月底会议。
长桌的两侧坐满了人,公司主要职能部门的总监,还有几位股东代表。
周启坐在长桌最顶端的位置,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位置上,那里坐着李铭崧。
李铭崧的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好的汇报材料,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周翰林坐在周启的右手边,周珊则坐在周启的左手边。兄妹二人隔着长长的桌角,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错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下面,请大客户部李总监汇报部门四月份的工作总结及五月份的工作计划。”主持会议的人力总监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铭崧。
李铭崧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致意,开始汇报。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下面由我代表大客户部,汇报四月份的工作情况。”
“四月份,大客户部新增业绩四百四十二万,自去年十二月成立以来,累计业绩达到四千五百三十七万,距离定下的六千万年度业绩目标,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五点六。”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股东交换了一下眼神,四个月完成全年目标的四分之三,这个成绩极其亮眼。
李铭崧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在客户拓展方面,四月份我们新增企业客户三十余家,其中已经落实订单的有八家,目前仍在洽谈、有较强合作意向的有五家。”
“新增高级个人客户十余人,私人定制单虽然数量不多,但单笔金额可观,客单价远高于普通零售客户。后续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提高定制产品的工艺质量和设计水平,稳固这部分高价值客户资源。”
接下来,面对众人的屏幕上翻到了下一页,上面列着大客户部五月份的工作计划,条目清晰,重点突出。
“关于大客户部五月份的计划,暂定如下。第一,持续维护已落实的订单生产进度和交付质量,确保每一批货都按时按质交付给客户;第二,做好高级客户资源的日常维护和关系管理,定期回访,挖掘潜在的复购需求;第三,部门大部分的精力,将放在六月份的珠宝展上。”
说到这里,李铭崧的目光与与周珊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珠宝展是星河上半年最重要的品牌展示窗口,我们将全力以赴,确保展会期间的客户接待、产品展示和现场销售工作万无一失。”
李铭崧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长桌的另一端响了起来,“李总监,你的汇报跟计划我们已经清楚了,但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说话的是周翰林。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故意朝着李铭崧释放压迫感。
“大客户部的核心是什么?是资源,是人脉,是不断开拓新的客户。现在你们势头正好,四个月完成了将近百分之七十六的年度目标,按照这个速度,五月份再加把劲,说不定就能直接超额完成全年任务。可你告诉我,五月份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珠宝展上,这不是在最好的时候踩了刹车吗?”
李铭崧面色不变,刚要开口回应,周珊已经抢先开了口,“周总,我认为李总监的计划是合理的。将现有订单的品控把控好,把已经签约的客户服务好,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客户拓展。口碑是最好的营销,一件做得漂漂亮亮的成品,比十次生硬的推销都管用。”
“更何况,”周珊停顿了婴喜爱,目光从周翰林脸上移开,落在周启身上,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继续道,“珠宝展是星河上半年度最重要的事,没有之一。提高对珠宝展的重视程度,将优势资源集中到展会上,这是非常有必要的战略安排。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争议。”
周翰林没有看向周珊,而是依旧盯着李铭崧,“我承认珠宝展的重要性,但大客户部不是展会筹备组,它有自己的核心职能。把资源全部倾斜到展会上,那谁来维护日常的客户拓展?”
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在场的其他人都不说话,目光在周翰林和周珊之间来回游移。
李铭崧站在投影幕前,安静地听完了两个人的争论后,平静地解释道:“周总,我想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对于新的客户资源,大客户部并不会完全停滞开发,而是会适当地放缓节奏。维护老客户、服务好现有订单、筹备珠宝展,这些工作本身也是在为未来的新客户打基础。不是不做,而是有节奏地做。”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这时,坐在周翰林旁边的一位股东发问:“李总监,放缓节奏的意义在哪里?”
“我考虑的是交付能力的问题。”在场的人因为李铭崧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假设六月的珠宝展很成功,展会结束后必然会带来一批新的订单。如果大客户部在五月继续发力,拿下了更多的订单,那么到了六七月,生产端的压力会非常大。所有订单挤在一起,交付时间必然变慢,品控也可能出现问题。”
“对于企业信誉来说,这不是一件有利的事情。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有意识地控制一下节奏,把现有的订单做精做细,把展会打好,然后再从容地迎接展会后的订单高峰。”
李铭崧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在场的几位股东都微微点头,从生产和交付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确实比单纯追求业绩数字要成熟得多。
但周翰林显然不打算被这番话说服。他抓住了李铭崧话里最关键的一个词,像一条嗅到猎物的蛇,迅速而精准地咬了上去。
“李总监,你也知道,你所说的情况是建立在假设环境之上,那如果效果不如预期呢?如果展会没有带来你预想中的订单增长呢?那这一个月的时间就被白白浪费了。你是部门总监,要对业绩负责,不能把宝押在一个不确定的事情上。”
周翰林说这话的时候,那种探寻的目光从李铭崧身上移到了周珊身上,又从周珊身上移回了李铭崧身上。
李铭崧早在之前就感觉到了来自周翰林的敌意,也感觉到了周启那道沉默而审视的目光。他心里清楚,周启跟周翰林对他起了疑心。
要知道周启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周启支持他,早就会开口定调了。沉默,有时候比反对更可怕。
但李铭崧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迎着周翰林的目光,自信地承诺:“周总,大客户部的年度目标是一定能完成的。这一点,我有信心。”
周翰林看了一眼周珊,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几分。
周珊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周翰林将目光从周珊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李铭崧身上,“既然未来的事情不可控,那不如先干好眼前的事情。李总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周翰林这是在逼李铭崧放弃珠宝展负责人的职位。
周珊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就看清了局势。她的心跳加速了几分,手心微微出汗。如果李铭崧被撤掉珠宝展负责人的职务,那她作为珠宝展总负责人的压力会骤然增大,而且更重要的是霜太太那边怎么交代?
当初霜太太之所以愿意给星河参加珠宝展的机会,明面上是看中星河的品牌,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她看在李铭崧的面子上。如果李铭崧被踢出局,霜夫人会怎么想?这个后果,周珊承担不起。
情急之下,周珊脱口而出:“周董、周总,我们可别忘了,这个珠宝展的参与资格,是霜太太看在铭崧的面子上才邀请星河加入的。”
她的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在场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周翰林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做好了准备,缓缓说道:“星河从来没有否认李总监在这里面的重要作用。李总监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但是,我记得霜太太也没有要求珠宝展的负责人一定要是李总监吧?李总监因为业务繁忙,无法顾及珠宝展的项目,所以主动退出该项目,我想霜太太也不会有意见。更何况,这是星河内部的职位调整,外人的意见重要吗?”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了。
周翰林的用心不可谓不毒辣,他不仅要把李铭崧从珠宝展负责人的位置上拉下来,还要向众人表达他的理念,在场所有人都必须完全服从于公司的管理!
周珊想要反驳,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足够有力的措辞。
就在周珊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周启终于说话了,“李总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启,他的目光越过长桌上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李铭崧脸上,从容问道:“你觉得,是周总说得有道理,还是周副总说得有道理?”
这个问题看似中立,实则暗藏玄机。
李铭崧看着周启,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都有道理。周总关心的是大客户部的核心职能和业绩增长,周副总关心的是珠宝展的战略价值和公司形象。两位都是从公司的利益出发,角度不同而已。”四两拨千斤,没有站队,也没有得罪任何一个人,把矛盾成功化解在了看似中立的表态里。
周启微微眯了眯眼睛,很快又恢复了不辨喜怒的表情,但他的试探并没有结束,“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李总监业绩稳定,是个优秀的人才。怪不得周总跟周副总都很看重你,意见不合的时候都要拉上你来说话。”
这句话乍一听上去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赏评价,但暗蕴机锋,果然周启拉长了语调,带着笑意继续问道:“就是不知道李总监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场的人,每个人都垂下了眼眸,不敢作声。
周珊的心里更是忐忑,在桌子底下的手握得很紧。她的计划自认为没有漏洞,但周启和周翰林显然不是吃素的,他们或许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疑心已经起来了。
商场上的老狐狸,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嗅觉。而现在,他把这份疑心摆在了桌面上,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逼着李铭崧做选择。
李铭崧面不改色心不跳,沉着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董事长和高层集体施压的部门总监,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坦荡地说道:“我听公司的安排。”
周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心,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
“那好,李总监这边就不用操心珠宝展的事情了。你还是继续带着大客户部,专注于积累新资源、开拓新客户。早一步完成年度业绩目标,就能早一步创造新的佳绩。至于珠宝展……”
周启转头看向周珊,严肃慎重地说道:“周副总还是继续担任总负责人,统筹全局。具体执行层面的工作,由策划部的赵总监来接手。李总监手头上的展会相关工作,尽快跟赵总监完成交接。”
策划部的赵总监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做事中规中矩,由他来接替李铭崧的位置,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也不会给霜太太那边留下不好的印象。
李铭崧点了点头,“好的,周董。我会尽快完成交接。”
周珊看见李铭崧情绪稳定的样子,心里那些不甘、愤怒、担忧居然也被带着平息了下去。她不相信李铭崧就这样简单地屈服了,而且她的心里隐隐有预感,李铭崧一定在酝酿什么,只是时候未到。
会议还在继续,后面的议程讨论了财务预算、人力资源调配和其他几个部门的汇报。但李铭崧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水。
会议结束后,李铭崧回到大客户部后,走到屈禾跟乐宇身边,示意他们跟他进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李铭崧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屈禾和乐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会议上,我被撤掉了珠宝展负责人的位置。策划部的赵总监会来接替我的工作。”李铭崧的表情极了,就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利益毫无关系的事情。
屈禾虽然有些惊讶,但表情控制比乐宇好一些,乐宇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
李铭崧继续安排着事项,“屈禾,你这边就按照没有珠宝展之前的工作计划走,该维护的客户继续维护,该跟进的订单继续跟进。”
屈禾点了点头,“好的。”
反倒是李铭崧对他这副样子来了兴趣,“你对于我被撤出珠宝展负责人这件事,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李总,我们大客户部少一个珠宝展又不会少块肉。”屈禾听到这个消息确实惊讶,但好像又觉得也还好,可能是他对李总很有自信!
李铭崧微微偏头,“那你就不好奇我被撤掉位置的原因吗?”
屈禾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看着李铭崧,脸色严肃极了,“李总,我不担心您被撸下台。相较之下,我还是比较关心您要如何怎么夺回属于您的一切!”
李铭崧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评价道:“有点中二的发言。”
随即他语气一转,试探着屈禾,“那万一,我不想夺呢?”
布料屈禾却“嘿嘿”笑了起来,他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那更好啊!我们还能轻松一些。不用加班赶珠宝展的活儿,不用天天跑展馆,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还能多睡会儿。”
李铭崧被屈禾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出去出去,一天天没个正形。”
屈禾笑嘻嘻地站起来,拉开门就出去了,也没招呼乐宇,因为他知道李总是有话要跟乐宇单独说。
乐宇也知道,所以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屈禾出去后,他才忧虑的开了口,“李总,负责人的位置真的就这么丢了吗?”
李铭崧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乐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地说道:“丢不了。”
乐宇闻言,抬头看着李铭崧,而李铭崧也在看着他。
李铭崧的眼里没有盲目的自信,只有平静从容,“阿宇,以前的我可能还会丢单,但现在想丢都丢不了。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乐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好,李总,我听您的。”
李铭崧收回了手,跟乐宇嘱咐道:“珠宝展的工作人员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如果到时候有人为难你,之后你就找个借口不要去了。”
乐宇脑筋转得快,立刻明白了李铭崧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说:“那到时候叫我去,我就跟他们说我在跟宿阿姨核对订单细节,走不开。”
李铭崧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聪明。”
等乐宇出去后,李铭崧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色的光线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把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翰林的发难、周珊的辩护、周启的沉默和最后的裁决。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反复咀嚼。
其实还要感谢周启,如果不是他最后的裁决,也许这个能够彻底扳倒周翰林的机会就不会这么快出现。
李铭崧轻笑一声后掏出手机,点开了霜寒庭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下一行字,“宝贝儿,我今天下午去找你。”
四月的京市,春天已经走到了最深处,而那些即将到来的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李铭崧下午把工作上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就出发去了霜氏。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坐电梯上了一层大堂。
虽然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但前台的姑娘们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站起来笑盈盈地打招呼:“李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李铭崧微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总裁专用电梯。
前台姑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转头小声对同事说:“李先生今天穿的西装好好看啊,衬得他特别有气质。”
同事也凑了过来,“你觉不觉得李先生这段时间来霜氏的状态越来越自在了,跟在自己家一样。”
“那可不,人家本来就是‘老板娘’。”
李铭崧跟陈助打了个招呼后,就推开霜寒庭办公室的门。
此时的霜寒庭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地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曲线和数据,那是霜氏旗下几个投资项目的实时行情。
李铭崧见霜寒庭的目光看向他后,这才再次靠近。他走到霜寒庭身边,弯下腰,双臂环住霜寒庭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一边蹭,一边拉长了语调,“我的秋秋老婆~”。
霜寒庭松开了鼠标,身体往后靠了靠,给李铭崧腾出空间。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顺着李铭崧的背脊从上往下缓缓地抚过,“怎么了?”
他收到李铭崧那条“我今天下午去找你”的信息时,心里也还在纳闷,这人上班时间不好好待在星河,跑来找他做什么?只不过他当时没来得及问,因为紧接着就是一个连着一个的电话会议。
现在李铭崧来了,而且一进门就往他怀里钻,霜寒庭心里那点纳闷变成了隐隐的担心。
李铭崧从霜寒庭怀里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嘴唇故意微微撅起,整张脸上写满了委屈,“我在珠宝展里的职位被撤了。”
霜寒庭的手顿住,上次李铭崧委屈,是因为有人说他是靠资源上位,但总归是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今天的情况可就太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