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铭崧就驱车去了客户的总部。
贵省的清晨跟京市不同。这里的天清澈透亮,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幅没有装裱的水墨画。
李铭崧今天要拜访的这家企业叫万樽,是贵省的老牌白酒企业,在业内名头极响。
今年是万樽成立的八十周年,这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里程碑。为了庆祝这个特殊的年份,万樽准备在今年推出一款周年纪念款系列白酒,取名“御之樽”,限量发售,每一瓶都有独立编号,定位高端收藏市场。
本来,这跟星河的业务是一点都不搭边的。一个做珠宝的,一个做白酒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但俗话说得好,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客户会在哪里出现。
事情的起因是万樽的万董事长去京市见朋友,无意间看到了朋友在星河定制的红宝石车钥匙扣,当即向朋友借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兴奋。
后来万董事长一拍脑袋,当即决定在这款周年纪念白酒的瓶子上也做钻石镶嵌工艺。每一瓶御之樽,都将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既有收藏价值,又有观赏价值,更有纪念意义。
于是顺理成章地,李铭崧通过那位客户就跟这位万樽的万董事长建立起了联系。从最初的一通电话介绍,到后续的邮件往来,再到设计方案的反复沟通,前前后后忙活了将近一个月。
李铭崧对这个项目很上心,不仅因为金额可观,更因为这是一个跨界合作的绝佳案例。如果做成了,星河的业务边界就从“珠宝定制”扩展到了“高端消费品定制”,这个想象空间可太大了。
在本次实地洽谈之前,李铭崧就已经给了对方两版设计稿。
一版是“单颗主钻加小碎钻”的方案,在酒瓶的正面镶嵌一颗主钻,周围环绕小碎钻,形成一个类似太阳光芒的图案,寓意“旭日东升、万樽长青”。
另一版是“全碎钻密镶”的方案,整个瓶身的关键部位用碎钻密镶出万樽的企业图标,寓意“龙腾盛世、御樽传世”。
两版方案都做得非常精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钻石的大小、排列的方式、镶嵌的工艺等等,李铭崧甚至专门跟星河的几位资深设计师一起开会讨论了好几轮,才最终定稿。
万樽那边收到设计稿后,反馈非常积极。其实若不是因为李铭崧必须要离开京市留下空间给安琦发挥,跟万樽的合作,他也是完全可以通过视频沟通确定的。
李铭崧沿着导航指引的路线一路向西,远离市区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
一个小时后,根本不用导航提醒要到了,李铭崧通过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酒香,就猜测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厂区的大门是一道高大的铁门,门柱上挂着“万樽酒业”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李铭崧把车停在门口,降下车窗,将拜访函件递过去。
门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对照了一下手里的登记本,点了点头,朝里面指了指:“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停车场在右手边。肖经理的办公室在主楼三层,您停好车直接上去就行。”
李铭崧停好车后,拿着资料跟电脑就下车了。
酒香比在门口时更浓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酒窖里的香气一缕一缕地牵引出来,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厂区笼罩在里面。
他一边走一边给万樽采购部的肖经理打去了电话,“肖经理,您好,我是星河的李铭崧。我已经到厂区了,正在往主楼走。”
“李总!欢迎欢迎!”电话那头传来肖经理热情的声音,带着贵省人特有的爽朗和直率,“你直接上三楼,我在电梯口等你。”
挂了电话,李铭崧加快了脚步。主楼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外观朴素,米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窗,看起来很普通,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的装修很讲究。
大堂的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万樽酒厂的全景照片,照片下方是一排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万樽各个年代的代表产品,从六十年代的粗陶瓶到今天的精美瓷瓶,像一部浓缩的白酒发展史。
电梯到了三层,门一打开,肖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肖经理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热情地跟李铭崧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便带他去了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盆开得正盛的蝴蝶兰。靠墙的位置是一个小型的酒柜,里面摆着几瓶万樽的招牌产品。
肖经理请李铭崧坐下,亲自倒了茶,这才进入了正题。
“李总,您给的那两版方案,我们主要负责人都看过了。说真的,两版都非常贴合我们的理念。董事长也都比较满意,甚至可以说是难以取舍。”肖经理说完这句话后,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李铭崧。
这句话浅浅听上去似乎是在夸赞星河的两版方案都非常出彩,但实际上,李铭崧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心中也有了数,但他不急。
他先是顺着对方的话附和了两句,“肖经理您谬赞了。星河的方案能被贵司认可,是我们的荣幸。万樽是八十年老字号,能跟万樽合作,星河上下都非常重视。”
“这两版方案,我们的设计师团队前前后后改了好几轮,每一版都有独立的思考和考量,您说难以取舍恰好也说明了我们的两版都做得还可以,没有让贵司失望。”
肖经理听到李铭崧的这番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又没有流露出让步的姿态。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这时李铭崧拿出电脑,打开设计图,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两版方案的细节一一放大展示。
“从设计角度来说,这两版方案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主钻加碎钻的方案偏向经典、稳重,适合那些喜欢传统审美的客户。全碎钻密镶的方案更现代、更奢华,视觉效果更丰富。两者各有千秋,主要取决于个人审美。万董更倾向于哪一版?”
肖经理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又给李铭崧续了一杯茶。
李铭崧又打开了造价清单,每一条项目都列得清清楚楚,钻石的等级、数量、单价,金属的重量、成色、加工费,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没有任何含糊。
“从造价来说,单颗主钻加小碎钻的方案,每一瓶的造价在三万五左右。全碎钻密镶的方案,因为钻石的用量更大、镶嵌的工艺更复杂,每一瓶的造价在三万七左右。两者相差两千块钱,八十八瓶的话,总价相差十七万六千。”
肖经理端着茶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终于肯说出那句话了,“李总,我们这次的预算也是有限的。”
李铭崧没有让他等太久,他非常果断地说道:“嗯,为了表达我们想要跟万樽长期合作的诚意,全碎钻密镶的方案,我这边可以做主给到一样的价格。三万五一瓶,跟另一版同价。”
肖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亮了一下。
“另外,如果合同定下来,签约金额是三百零八万。零头那个八万是星河给万樽的贺礼,预祝贵司八十周年系列大卖。”
这句话说得很高明,李铭崧用“贺礼”这个词,把一笔冷冰冰的商业交易,包装成了一种有人情味的合作。
果然肖经理在听完后,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不是没被供应商讨好过,但李铭崧既讲利益又讲人情的方式,让他觉得很舒服,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重的合作伙伴谈一件双方都重视的事情。
“李总大气。”肖经理竖起大拇指,赞赏道,“既然您这么爽快,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事实上,我们董事长也是非常喜欢第二套。”
李铭崧笑着说道:“万董有眼光。全碎钻密镶的方案确实更大气,更适合御之樽的定位。”
肖经理摆了摆手,表示这个恭维他就不替董事长收了。随后他的表情从之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李总,交付时间的话,你们这边有困难吗?御之樽要在十月份庆典之前全部生产完毕,从今天算起,还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李铭崧立即郑重承诺,“只要贵司不临时增加订单量,我们会按时交付的。”
肖经理听到这个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总,您放心,不会增加的。这样的一瓶酒也不便宜,八十八瓶足够了。有人看重的不是价格,是稀缺性。数量越少,越珍贵;越珍贵,越有人想要。这个道理,您做珠宝的比我懂。”
这一点,李铭崧倒是深有同感。珠宝行业的核心逻辑就是稀缺性,一颗钻石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大,而在于它有多难得。而万樽把御之樽的发行量定在八十八瓶,本身就是一种精准的市场定位,不是卖给所有人的,是卖给那些“懂的人”和“有缘人”的。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多了。肖经理跟李铭崧确认了合同的关键条款,付款方式、验收标准、售后保障等等,每一条都过了一遍,直到双方都没有异议。
事情谈完,李铭崧站起身来,跟肖经理握手道别。
肖经理握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手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拎出两个红色的礼品袋,袋子上印着万樽的金色Logo,看起来就很精致,“李总,这是我们万樽的一点心意,您拿着。”
李铭崧连忙推辞:“肖经理,这怎么好意思?我来谈事情,哪能又吃又拿的……”
“拿着拿着!”肖经理一边使劲把礼品袋塞到李铭崧怀里,一边说,“来拜访的客人都有,都有!您也别客气!这是公司规定的,不是我个人送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铭崧也不好再推辞。
回到酒店的时候,霜寒庭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
霜寒庭今天也没闲着,他约了贵省当地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喝茶,聊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双方后续的合作框架基本敲定了。他回到酒店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李铭崧拎着两个红色的礼品袋一手推门进来。
霜寒庭的目光落在李铭崧手里的礼品袋上,调侃着:“李总,你不是去谈事情的吗,怎么还带了两瓶酒回来?”
李铭崧把礼品袋放在茶几上,坐到霜寒庭旁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后感慨着,“霜董有所不知,盛情难却啊。”
李铭崧伸手打开包装取出酒瓶,在手里转了转,眼神也跟着转了转,“到时候,我们去泡温泉喝点这个酒?”
霜寒庭却摇了摇头,“这边的白酒度数都很高,我喝不了。”
“一小杯也不可以吗?”李铭崧诧异,随后握住霜寒庭的手翻了过来,在掌心里落下一个吻,“就一小杯,增加点感觉。”
霜寒庭抽回手,把头靠在李铭崧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那说好了就一小杯,不能再多了。”
李铭崧笑着伸手揽过霜寒庭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我说话算数。”
在这个安静的下午,所有的正事都已尘埃落定,所有的计划都已顺利推进,剩下的只有温泉、美酒,和值得期待夜晚。
第二天下午,李铭崧带着霜寒庭出发去了定好的温泉酒店。
酒店坐落在贵省郊区的一座山脚下,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
山路蜿蜒,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霜寒庭坐在副驾驶座上,山里清凉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溜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李铭崧单手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嘴角弯着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
酒店是典型的日式温泉旅馆风格,低调而精致。灰色石板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几株矮松,修剪得圆润可爱。穿过一扇木质的小门,便是他们预订的独院套房。
李铭崧站在卧室的推拉门前,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向屋外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私密性极好。正中央是一个用天然石块砌成的汤池,池水清澈见底,正汩汩地冒着热气。汤池的边缘铺着鹅卵石,旁边放着一个木质的托盘,上面摆着一壶清酒和两只小小的陶瓷杯。
院子的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水汽蒸腾起来,在半空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
李铭崧的嘴角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起来。
霜寒庭站在他的背后,忍不住抬起脚踢了踢他的脚踝,“李铭崧,我站在你的背后都能看到你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李铭崧赶紧将手握拳抵在自己的嘴边,努力收起笑容后这才转过身,微微歪着头看着霜寒庭,“秋秋,你是透视眼吗?站在背后都能看见我笑?那你能不能看见我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样子的?”
霜寒庭一哽,脸上飘上一抹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可太清楚了,黑色的、紧身的,腰侧有一道细细的银色条纹。因为今天中午李铭崧还在赖床的时候,是他从行李箱里拿的内裤,是他亲手帮李铭崧穿上的。
霜寒庭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汤池上,假装那片冒着热气的水面突然变得特别迷人。
李铭崧没有给霜寒庭逃避的机会,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人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嘴唇贴着霜寒庭的耳廓,声音温软,“说不出来也没关系,现在开始泡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霜寒庭感受着背后那个人的体温,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还是说道:“天色还有些早。”
确实还早。
太阳刚刚开始西斜,庭院里的气氛也还不是那种适合泡温泉的、暮色四合时的暧昧和温柔。院子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竹叶上的脉络,石缝里的青苔,水面上每一道细小的波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李铭崧显然不在意这些,他微微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一些,微微偏头含住了霜寒庭的耳垂。那片薄薄的、柔软的皮肤在他的唇间变得滚烫,他能感觉到霜寒庭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不早了。等结束,也就天黑了。”李铭崧的声音含混温柔,直白地说着自己的目的。
霜寒庭明白这个“结束”是什么意思,呼吸也因此乱了一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李铭崧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
他偏了偏头,试图躲开那片温热的、让他心慌的嘴唇,声音有些不稳得嗔怪,“一般泡温泉,不宜超过二十分钟的。”
在他说话期间,李铭崧的手从他的腰间缓缓下移,手指贴着薄薄的衣料,隔着那层柔软的棉布,在腰侧的皮肤上发出让人心痒的信号。
“宝贝儿,你真的只想单纯的泡温泉吗?”
这个问题,霜寒庭回答不了。他看着外面的景致,不得不承认在李铭崧蓄意的引诱下,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同时涌出来的酥麻都快传遍全身了,像春天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拦不住,也根本不想拦。
霜寒庭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推开了李铭崧。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院子里的私汤,用藏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说道:“乖乖地去等我。”
李铭崧眼睛里顿时亮起了一簇小火苗,他推开门后回过头,朝着霜寒庭做了一个飞吻,“宝贝儿,我等你哦。”
霜寒庭去里间换好了浴袍,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私汤。
石板上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向上,但他霜寒庭觉得冷。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正在汤池边忙碌的李铭崧身上,看着男人的侧脸,看着男人因为他的走近而亮起来的眼睛。
李铭崧抬起头,朝他伸出手,指尖滴着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霜寒庭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缠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温柔地包裹住他们的身体。
霜寒庭在水里转过身,面对着李铭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汽,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李铭崧低下头,额头抵着霜寒庭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轻轻喊了一句,“秋秋……”
霜寒庭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水汽氤氲,竹影婆娑,只要人对了,气氛什么时候都是正正好的。
(明早十点,动火作业证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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