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舷窗外，贵省的天空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靛蓝扎染布。
“看什么呢？”他的耳边忽然传来霜寒庭的声音。
霜寒庭坐在他的身边，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此刻正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李铭崧。他的头发被靠枕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弯，脸上还带着小睡后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看云。”李铭崧收回目光，侧过脸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霜寒庭不解，“云有什么好看的？”
李铭崧将薄毯扯了扯，手从薄毯下面摸了过去，握住霜寒庭的手，“嗯，不好看，所以现在可以看你吗？”
霜寒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脸靠在了李铭崧的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待会下了飞机，你的手机应该会显示很多的来电通知。”霜寒庭笑着说道。
李铭崧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周珊不会让周启给我打电话的，我回去了，这场戏就离落幕没多远了。”
“周珊会说服周启去找妈，妈那么聪明，自然会顺着我们的计划往下走。周珊从头到尾花了这么多心思，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周启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周翰林不行，她可以。所以我绝对不可能接到任何电话的。”
霜寒庭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李铭崧的掌心里慢慢画着圈，他自然明白李铭崧的意思。
这场戏从始至终，周珊都是李铭崧最重要的“同谋”。他们的目标在某个节点上是重合的。李铭崧想要周翰林下台，周珊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一个提供机会，一个抓住机会。一个在前台表演，一个在后台操作。一个负责“出事”，一个负责“善后”。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心照不宣。
现在，戏唱到了最后一幕。该演的都演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铺垫的都铺垫了。剩下的事情，不是李铭崧能做的，也不是周珊能做的，而是周启和安琦之间的事。
他们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把所有的底牌摊开，把所有的条件讲清，最后周启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李铭崧不回去，周启没有退路，安琦没有顾忌，事情反而会朝着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
霜寒庭靠在李铭崧的肩膀上，忽然有些不想谈这些事情，他眉眼微抬看向李铭崧并岔开了话题，“正事差不多一两天就能办完。那剩下一天，加上一个周末，我们在贵省怎么玩？”
李铭崧嘴角扬起，眼睛都明亮了起来，正欲开口说话，不料霜寒庭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接下来说的不会是什么正经事。”霜寒庭懒洋洋地说道。
面对来自老婆的无端指控，李铭崧怎么可能承认？他动作温柔地拨开霜寒庭的手，然后坐直了身体，义正言辞地反驳：“秋秋，你这是污蔑！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给我定罪了？”
“污蔑？”霜寒庭的手顺着李铭崧的手臂滑下去，精准地一把从李铭崧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他举起手机，在李铭崧面前晃了晃，微微倾身，凑到李铭崧耳边，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后背酥软的腔调，“你告诉我，为什么温泉酒店需要有情趣感？”
李铭崧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从开心变成了尴尬，他忘记了他的手机，霜寒庭是可以随时看的。
霜寒庭将手机扔回李铭崧怀里，坐回自己的位置，轻哼一声，“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李铭崧清了清嗓子，推销道：“那家酒店山庄里有一个‘美人池’，是天然的碳酸氢钠泉。我在网上查过了，碳酸氢钠泉对皮肤有温和滋润的效果，你不是说你最近皮肤干吗？刚好我们去试一试。”
霜寒庭的眼眸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试一试，还是做一做？”
话音刚落，李铭崧的眼里泛起了绿光，“两个都可以。先试一试温泉，再做一做……”，安排的贪心极了。
霜寒庭抽回被握住的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手指交叠，姿态优雅从容，“看你表现吧。”
“老婆，我不做你怎么知道表现好不好？”李铭崧朝着霜寒庭眨了眨眼，坦荡无比。
霜寒庭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掐住李铭崧的脸颊，使劲往外扯了扯，“你真是色胆包天！”说完后，看着那张被扯变形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李铭崧一边享受着老婆的亲昵掐掐，一边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黏糊劲儿，含混不清地继续问道：“那去不去嘛！”
霜寒庭松开手，伸手揉了揉李铭崧那被自己掐红的皮肤，最终还是妥协地答应了。如果他说不去，李铭崧会有一万种方式来让他同意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去。
而且霜寒庭也怕自己再继续吊着人，李铭崧又要不知道说出什么大色迷的话来。
李铭崧一听秋秋答应去，笑的那叫一个开心。他就知道，老婆跟他是志同道合的！
飞机落地后，李铭崧跟霜寒庭便进入了工作状态，加快时间结束在贵省的工作。
与此同时，远在京市的周启，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从大客户部那里找到了安琦的电话，但他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
“父亲，时间不等人。”周珊提醒道。
周启闻言，终于停下了踱步，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接通后，电话那头的安琦情绪平和，很快便跟周启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址。
第二天上午，周启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从出门到现在，手心一直在出汗，就没有干过。
他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一杯红茶，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要对安琦说的话。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每一种都排练了很多遍，但每一种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够好。
安琦在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两分钟的时候，到了。她的妆容很淡，但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周启站起来，微微欠身，伸出手：“霜太太，您好。感谢您愿意抽时间见我。”
安琦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随后在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就是一句话，“我希望周翰林卸任星河珠宝总经理职位。”
周启的神色骤变，其实他昨晚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太低了，所以乍一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当他看着安琦郑重认真的表情时，明白眼前的人根本就没有开玩笑，他不由得提高了一些音量，“霜太太！”显然他很抗拒这个要求。
周启缓了缓情绪，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从容，“霜太太，我知道翰林昨天的表现非常不好。”
“他当着您的面说了那些不应该说的话，是他没有分寸，我会好好提点教育他的，一定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但您这个要求，未免有些太过于严厉了。撤掉一个总经理，不是一件小事，涉及到公司的人事结构、管理架构、权力分配，还有董事会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周董，已经很久没有人像周总那样‘勇气可嘉’了。当着我的面说我做事欠妥，质疑我的决策，怀疑我的动机，”安琦眼底没有任何笑意，她继续说道，“现在看来，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周启一愣，心里瞬间发紧，他知道这是安琦在点他，他又何尝不是当着安琦的面质疑她的决定。
接着安琦的嘴角弯着客气的弧度，“周副总能力不错，我对她的印象还是极好的。上次在展馆，她虽然也被我说了几句，但她从头到尾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和分寸，没有失态，没有失言。周董，你应该为有这样一个女儿感到骄傲。”
话到这里，周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周翰林卸任后的职位，安琦早已经有了人选。
虽然周启也动摇过相关的念头，但这个念头被一个外人当成“条件”摆在他面前时，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刺痛了。
周启挣扎了几番后，说道：“霜太太，您说的事情，我需要时间，需要跟董事会商量，需要……”
“周董。”安琦打断了周启的话，“孩子总归是要自己面对风雨的。你这些年帮助周翰林不少吧？从业务决策到人事安排，从大客户谈判到危机公关，我估计这里面的每一个环节，他都离不开你的指点。”
周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安琦并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说道，“周翰林放在普通人里面，资质不算差。名牌大学毕业，人长得精神，说话做事也有几分气派。但面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你来我往，他总是差上那么一点天赋。”
“该忍的时候忍不住，该狠的时候狠不起来，该软的时候又硬得像个石头。心气挺高，但情绪控制不太行，被长辈指点两句就恼羞成怒。跟周珊的审时度势比起来，那可真是差远了！”
安琦批评周翰林的时候，眼里没有嘲讽、轻蔑，有的只是多年阅历下看人的通透和了然。
周启的呼吸加重了，搭在桌上的手指也微微蜷曲，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安琦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让他在窒息和疼痛之间反复挣扎。
因为安琦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的事实。
周翰林虽然是星河总经理，但很多时候，星河的决策都是他周启跟董事会一起决定的，然后让周翰林去执行。周翰林在其中的功劳寥寥无几。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能力，而是姓周。
周启艰难地开口，语气中藏着卑微和挣扎，“霜太太，凡事都有可商量的余地。”
“商量？”安琦的声音猛地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周启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真难得能从周董的嘴里听到这番话，你们撤下铭崧的时候，有跟提供资源的我商量过吗？”
周启的脸色变得尴尬，他赶紧着急地解释：“霜太太，我们这不是不知道李总监跟您的关系吗？如果我们知道李总监是霜董的……”
“那按照你的意思，要是今天铭崧没有这层关系，你们就能随意安排他？就能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把他从一个重要项目的负责人位置上撤下来？就能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不给他任何申诉的渠道，不给他任何体面的退出方式？”
“星河的管理理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安琦的声调并不高，却字字砸向周启，让他脸色涨得通红，“霜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周启急忙说出自己来之前就想好的方案，生怕安琦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李总监重返珠宝展，继续担任珠宝展的负责人，负责统筹所有跟珠宝展相关的事宜。另外，他的月薪增加百分之三十，作为对他这段时间所受委屈的补偿。另外，今年的年终奖增加一倍，不，两倍。您看这样行不行？”
安琦闻言，表情不可思议地说道：“周董，你确定你要跟我谈钱？”
周启愣住了。
“铭崧的岗位工资是多少，我确实一点都不了解。说实话，我也不关心。但我倒是知道即便你在这个数字上再加一个零，也比不上他一个月的零花钱。拿钱来和解这件事，周董，你可真是没招使了。”
安琦不想跟周启继续兜着圈子，她敲了敲桌面，“周董，我的条件就摆在这里。要不撤掉周翰林，要不辞掉铭崧。”
周启沉默，其实选择已经很清晰了，不是吗？
一边是怎么也扶不起来的儿子，一边是公司的顶梁柱之一，甚至是未来会带领星河走向更高的顶梁柱。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上没有光泽。这双手，三十年前接过他父亲手里的重担，经历了多少风浪，跨过了多少难关，才把星河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不想在自己手里把星河交给一个不合格的人，但他也不想在自己手里把周家的产业交给一个“外人”。
安琦自然能看出周启真正犹豫的原因，她秀眉轻扬，淡淡得说道：“周董，你觉得霜氏如何？”
周启听到这句话，强打着精神回应：“自然是极好的。”
“那比起星河如何呢？”
周启苦笑着摇摇头，自嘲道：“星河跟霜氏比起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再给我三十年，也不一定赶得上。”
“霜氏这么大，寒庭跟铭崧再怎么折腾，也造不出孩子来，所以未来还需要在他大哥或者二哥的孩子里挑一个来继承家业，但说来说去，总归是姓霜的，不是吗？”安琦看着周启的眼睛，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周启知道安琦明白他的坚持是什么，这个执念，从他父亲传给他，从他传给了周翰林，根深蒂固，牢不可破，像一棵大树的根，深深地扎在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里，拔不出来。
周启轻叹一口气，说着自己内心话，“珊珊很好，她比她哥强，我一直都知道。但总归是女孩子。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安琦没有嘲笑周启的封建思想，她在京市的富豪圈层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把家产传给儿子，把女儿当外人，把“姓什么”看得比“能不能”更重要。她不同意这种想法，但她理解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那是一个时代的烙印，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摆脱的。
想到这里，安琦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周副总做事很利索，星河在她的手里，未尝不可再向上搏一搏。她比周翰林有魄力，比周翰林有判断力，比周翰林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你给周翰林再多时间，他也学不会。”
“继承家业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魄力与判断力，那不过是一个傀儡。您觉得，一个傀儡，又能让星河坚持多久呢？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是想交给一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的人，还是想交给一个只会坐在那个位置上、等着你在后面推着走的人？”
周启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那以后呢？”周启喃喃自语，以后等他不在了，星河还能是周家的吗？
“以后？那我们又能再活多久呢？”安琦感慨道，“以后的事，交给以后的人去操心。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以后’发愁，而是为‘现在’做决定。”
安琦看着周启那张还是写满了挣扎和犹豫的脸，忽然笑着说道：“其实我挺想你选择后者的，把铭崧开除掉。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支持他创业了。”
周启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寒庭说得对，别人的公司，哪有自己的公司待着舒服？在自己公司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担心哪天被突然撤职，不用为了一个项目的负责人的位置跟人争来争去。”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周启，“霜家不缺铭崧创业的这点钱。哪怕每年亏个一两千万，按照寒庭的身价，也能亏个百八十年才能亏完。何况，钱还能生钱，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周董？”
这句话，无疑是安琦在给周启下最后的通牒。
两个选项，只能二选一。并且，安琦现在就要答案！
周启哆嗦着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红茶。杯子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茶水在杯壁上晃动着，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他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比之前更浓了，苦得他皱起了眉。但他知道，比茶水更苦的，是那个他必须做出的决定。
安琦耐心地等着周启的回复。她没有催促，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点着。
今天的这场见面，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她原本以为周启会跟她纠缠更久，会有更多的犹豫和反复。但周启比她想象的要脆弱，也比她想象的要清醒。他不是一个看不清局势的人，他只是不愿意面对。
安琦知道，昨天她在展厅门口那番“精彩绝伦的表演”，让周启也看到了周翰林的薄弱。不是周启以前不知道，而是他以前不愿意去看。他可以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周翰林做得还不错，假装星河在他手里会越来越好。
但安琦把那层沙子扒开了，把周翰林的薄弱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看，不得不承认，不得不面对。所以，他今天才会这么快地被安琦说服。不是因为安琦的口才好，而是因为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缺一个推他一把的人。
半晌，周启的肩背微微佝偻了一些，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神情疲惫，“霜太太，我会在李副总回来之后，宣布周珊成为星河珠宝的总经理。”
周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它碎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痛感，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的不真实感。
一旦做出了决定，后面的路反而好走了，周启又稳了稳语调承诺着：“同时，我也会宣布李副总成为星河的副总经理，兼任大客户部总监。”既然无法舍弃李铭崧，那就让他彻底跟星河绑定！
安琦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地笑容，她主动伸手，“周董果然好魄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周启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安琦的手，“霜太太客气了 ，也再度希望您不要将星河之前的错误放在心上。”
“不会的。”安琦说完后，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桌面，推到周启面前。“这个是我先生在下个月举办的钓鱼比赛，邀请了不少京市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大家一起去郊区放松放松，钓钓鱼，聊聊天，您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期待您的到场。”
周启看着面前那张深蓝色的请柬，喉咙有些发紧。他不得不承认，高门大户的太太将“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技术运用的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到了他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都不得不佩服的地步。
“我一定到。”周启听见自己坚定地说道。
安琦点了点头，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既然事情谈的差不多了，那我也不耽误周董的时间了。”说完后便利落的起身告别。
周启站起来，目送安琦走出包间。良久后，他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珊珊说的对，他现在确实有些糊涂了，但好在还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所以，未来的星河一定会比现在更璀璨！
（本来说月中完结的，但“篡权”过程写的比较详细，再加上打算走点温馨剧情，好再给大家动火做两顿饭，所以估计要到月底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