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天光完全亮透。
霜寒庭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还是把李铭崧惊醒了。
李铭崧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床单上摸了摸，确认秋秋还在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含混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七点二十了，”霜寒庭把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掀开被子下了床，“今天的投资会议八点半开始，我要提前出门。”
李铭崧撑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看到霜寒庭已经在穿衬衫了，下一秒，背上几枚漂亮的吻痕就被衣服遮住了。
“那我去做早饭。”李铭崧说着就要掀被子。
“不用。”霜寒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陈默会给我准备早餐的，你再多睡一会儿。”
李铭崧张了张嘴，想说“不困”，但身体比嘴巴诚实。他的眼皮确实还有些发沉，昨晚的“泡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给霜寒庭收拾完后，就抱着他去床上睡觉了，哄人就花了半个小时。等人睡着后，他又花了一个小时清理了卫生间。
于是他也没坚持，眨了眨眼睛后还是妥协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看着霜寒庭扣好袖扣、整理领带、戴上腕表，又变成了那个清冷矜贵的霜董。
霜寒庭穿戴整齐之后，走到床边，俯下身，在李铭崧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接着睡，到点记得起来就行。”
李铭崧从被子里伸出手，搭在他的后颈上，将他拉低了一些，在他嘴角回了一个带着暖意的吻。
“今天中午的午餐需要延时送吗？”李铭崧问道。
“不需要，十二点会议准时暂停。下午开始的时间看上午的推进情况决定，有可能是一点半，也可能是两点。”
李铭崧点了点头，“那我上午就把行李收拾好放车上，到时候我带着午餐一起去找你。你下班了我们就坐直升飞机回老宅。”
“好。”霜寒庭的手指搭上门把手，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中午见。”
“中午见。”
公寓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铭崧滚了一圈，把脸埋进霜寒庭睡过的枕头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后弯了弯嘴角，这才又闭上眼睛安然坠入另一段梦里。
八点半，投资会议准时开始，可是正如霜寒庭初期预计的那般，会议从一开始就不是很顺利。
当投资部用“未来三年全球贸易增速”来测算港口吞吐量时，霜寒庭都不用打开面前的平板，而是直接犀利地说道：“实际上，你们漏算了一个东西，甚至可以算是一个最大的变量，那就是GGBZ限硫令的后续修正案，要求现役船队在明年年底前加装碳捕集装置，否则必须降速百分之十五。”
这时，陈默接收到了霜寒庭的眼神，他立马在旁补充道：“降速意味着什么？同样的货物，同样的航程，单次周转时间延长18%。全球现有泊位是按‘高速周转’设计的，一旦船队集体降速，锚地拥堵将不是偶发，而是常态。”
“霜氏投的不是一个码头，是要在这条航线上，建起第一个能容纳低速船队‘准时制’靠泊的自动化深水港。”
霜寒庭点了点头，总结道：“你们算的是吞吐吨位，我算的是船舶在锚地的等待时长。每省下一小时，我们的租金定价权就高出一个身位。”
桌对面的股东扶了扶眼镜，插进来一句：“霜总，您的逻辑很漂亮，但重资产项目回款期长达十年，就算省下时间溢价，前五年现金流怎么撑？”
霜寒庭这才推开平板，划出一份结构设计图。
“所以我不打算等港口建成再回款。我建议将这座港口的泊位使用权拆成两层，优先收益权和超额分成权。”
“优先收益权打包卖给险资和养老基金，锁定建设期的刚性成本。超额分成权留给我们自己，绑定三家头部船运公司未来五年的货量对赌协议他们承诺最低挂靠量，霜氏则承诺优先泊位。”
“这份对赌协议，我会在项目动工当天，就作为‘未来通行权’的资产包，在离岸市场做二次流转。”霜寒庭抬起眼，扫过那位股东，“港口落成之日，就是我的建设成本已经收回之时。 你们担心的现金流，在我这里，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金融结构。”
长桌上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财务部部长脸色有些犹豫，他斟酌后开口道：“霜董，如果某条关键航道突然增设绿色关税，或者地缘政治变化导致航线改道，那所谓的‘时间溢价’是不是会瞬间变成‘时间成本’？”
陈默立即点开笔记本上的另外一个界面，投影到主屏幕上，那是一张全球主要海峡的实时船舶AIS信号图，密密麻麻的光点像萤火虫。
霜寒庭拿起旁边的激光笔，点了点其中国际上公认的重要的两个海峡，“杨总监提到的是我今天最想讨论的话题。”
激光点从这个海峡画到另外一个海峡，“五年前，这条线还只是学术论文里的想象。但今年七月，北洲航道无冰期已经延长到一百一十天。”
“如果我投的是传统码头，那确实怕改道。但我的方案里，码头底部预留了模块化扩建接口，上层控制系统基于统一的远程操控协议，不依赖任何单一地理坐标。”
霜寒庭看着所有人，目光沉静如一潭深水，“这意味着，五年后当北洲航线成为常态，我只要把这座港口的‘智能中控系统’整体迁移过去，硬件模块重新吊装，就能在三个月内复制出一座新港。而那些固定在热带浅水区的旧泊位，会变成这个世纪最昂贵的沉没成本。”
霜寒庭放下激光笔，强大自信的气场覆盖了整座会议室，“我今天投的，不是一个点，是一套能随时‘迁徙’到新航线的标准化母港原型。如果各位觉得这太超前，那我们现在的争论就没有意义，因为五年后，我们今天算的所有回报率，都会被冰盖融化冲进海里。”
虽然霜寒庭的方案非常的动人，但明显有一些守旧派的股东并不愿意冒如此巨大的风险，他们还要再好好思量思量。所以会议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暂停了，下午一点半继续讨论。
中午十二点过几分，李铭崧提着那个熟悉的白色餐盒从专梯里走了出来。
当他看着陈默严肃的表情跟紧蹙的眉头时，就知道了今天上午会议可能出了什么岔子，于是他也没绕着弯子问道：“陈助，今天的会议不顺利？”
陈默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上午的会议僵持住了。”
“什么情况？”
陈默抿了抿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李铭崧，又看了一眼霜寒庭办公室紧闭的门，略带一些为难地说道：“李总，这个会议涉及到的是公司投资机密，具体的内容您想知道的的话，需要去问霜董。不是我不愿意说，是规矩在那里。”
李铭崧也反应了过来自己的问题越界了，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式问，“寒庭现在情绪不太好？”
陈默斟酌了一下措辞，“也不算是不好吧，毕竟之前有更糟的情况出现过。只是会议进度跟霜董预期的进度匹配不上。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车上说今天至少能推进到表决环节，但现在看来，下午能达成共识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表情为什么这么差？”李铭崧不明白既然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出现过，那为何陈默还会这么愁眉苦脸。
“因为心情不好的霜董很少见。”陈默解释道，“每次到这种时候，我做事都格外的心惊胆战。”
李铭崧听完后，举起手里的餐盒，朝陈默微微晃了一下，笑着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陈助理。”
被李铭崧这么一说，陈默醍醐灌顶。对啊！以前霜董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消化！
但现在不一样了，霜董结婚了！
有李铭崧在，送饭进去安慰宽解一下，霜董的心情说不定立马多云转晴，他也不用心惊胆战了！
想到这里，陈默立刻殷勤地接过李铭崧手里的餐盒，双手捧着，“李总请！我帮您拿着餐盒，您今天多担待！”
李铭崧点了点头，非常自信地说道：“陈助理，相信我。”
然后在陈默崇拜的目光中，李铭崧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办公室里，霜寒庭正坐在办公椅上，坐姿跟平时一样，脊背挺直，肩膀舒展。表情看上去也跟平时一样，眉目清冷，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听到门开的动静，抬起头来。在看到李铭崧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那层压着的、收着的东西瞬间消失，他的嘴角刚弯起一个笑容，就被李铭崧的话打断了。
“宝贝，强逼出来的笑容可不是我想看见的。”
霜寒庭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铭崧面前看着他，“陈默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他就说会议进展不是很顺利，那些不识趣的人把我们秋秋惹到了。”
霜寒庭本来憋闷的心情，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就泄了下去。他把手放进李铭崧递过来的手心里，两个人牵着手走到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李铭崧打开餐盒，开始往外拿菜。每一个盒子打开的时候，都有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缠绕着、弥漫着。
李铭崧一边往外拿菜，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事情很复杂？”
霜寒庭摇了摇头，他接过李铭崧递过来的筷子后说道：“不复杂。其实这个投资会议开两天，我觉得正常，因为涉及到的金额确实太大了。”
“那看来是你对别人不看好你亲自拟定的投资方案，不满意？”李铭崧轻飘飘地丢出了这句话。
霜寒庭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李铭崧，喃喃道：“我觉得你说对了。”
李铭崧接过霜寒庭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的碗里，轻声说道：“我今天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快尝尝。我炖了快两个小时，肥肉都化进去了，入口即化。”
霜寒庭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色泽油亮的肉，没有立刻动筷子。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李铭崧，表情严肃，“你觉不觉得，我现在的这种想法非常的不对？
“你这种想法放在一般人身上，我觉得确实不对。”李铭崧不快不慢地说道，“无法接受别人对自己想法的否定以及建议，这会让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最后被自己的世界困住。”
随着李铭崧这句话出口，霜寒庭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但是，”李铭崧伸出手，覆在霜寒庭那只收紧的手上，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你不是一般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那批人中的一个。”
“无论在你的学习生涯还是职业生涯，我想你得到的几乎都是正面的反馈。别人认可你、追随你、按照你的方案执行，你习惯了‘你的判断是对的’，因为那些判断确实被一次次验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霜寒庭的眼睛里，声音虽然更轻了，但语气的支持却更重了。
“更何况，据我了解，霜氏最成功的几个投资案都是你亲自操刀促成的。你不是靠运气，你是靠能力，所以你对自己的判断有非常强的自信，而且这种自信是有依据的、有底气的、被事实反复撑起来的。”
霜寒庭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他的手安静地躺在李铭崧的掌心里。
“所以，在这次也是你亲自操刀的投资方案中，当有人否决或者提出不同的意见时，你觉得那不是在否定一个方案，而是在否定你这个人，否定你的判断力，否定那些让你走到今天的能力。所以你才会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对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那种‘被质疑’的感觉，扎在你最自信的地方。”
霜寒庭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随后他拿起筷子，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又再问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调整一下这种情绪？”
“你是需要调整。”李铭崧拿起筷子，继续给霜寒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的碗边上，“但你听说过，强者屈就弱者的道理吗？”
霜寒庭摇了摇头。
“强者不会因为弱者不理解他的想法，就把自己的标准降低到弱者能理解的程度。那样做，强者就不再是强者了，他变成了一个被弱者的认知边界框住的人。”
李铭崧看着霜寒庭继续说道，“所以你需要调整的是如何在被质疑的时候，依然保持强者的风度。用你的商业智慧去说服他们，用你的方案本身去回答他们的问题，而不是让那些质疑的声音占据你所有的心神。”
“那些股东和部长，他们不是你的敌人。他们只是慢了一步，还没有看到你看到的那个未来。你需要做的事情，不是生他们的气，而是等着他们追上来或者带着他们往前走。”
霜寒庭看着李铭崧，看了很久，他忽然倾身，在李铭崧的额头印下一吻，“谢谢。”
李铭崧被他亲了一下，满意的弯起了嘴角，他拿起筷子，又给霜寒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
“你要是今天能吃六个红烧肉，我才是要谢谢你。”
霜寒庭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新添的肉，加上之前那块，他抿了抿嘴，“太多了，有点腻。”
“不多，”李铭崧根本不接他的话，又给他夹了第四块，“快吃，吃完了还有汤。”
霜寒庭没有再多说，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吃完第五块红烧肉的时候，他问着李铭崧：“吃完了，你能陪我睡一会儿吗？”
“只是睡觉吧？”李铭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
霜寒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他拿起旁边的一个靠枕，朝李铭崧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扔了过去，“李铭崧！你想到哪里去了！”
李铭崧接住了那个靠枕抱在怀里，他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下去，“我就是确认一下，我总得先问清楚了，才能决定要不要完成这项陪睡业务。”
毕竟秋秋可是“前科累累”，所以不怪他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