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路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匹被水洗过的浅灰色绸缎，柔柔地铺在起伏的山脊上。
李铭崧很快便将车开到了半山湖泊。此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偶尔有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湖岸边已经停了一辆车。
走近后，霜安国瞧了瞧车牌，“真巧，就是老封的车。”
接着两人沿着湖岸走了一段，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钓位附近，正好遇上了封瑞。
这位封先生大约六十出头，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钓鱼马甲，头戴一顶宽檐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正蹲在岸边整理鱼线，身边放着一个旧得有些褪色的帆布背包，背包的背带上还挂着一块用皮绳系着的玉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霜安国，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热络的笑纹，立即放下手里的鱼线，朝他们走来。
霜安国迎上前两步，两人寒暄了几声后，他侧过身，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李铭崧完整地出现在封瑞的视线里，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李铭崧。”
李铭崧上前一步，带着小辈的恭敬说道：“封先生，您好。我常听爸提起您，说您是钓鱼高手，今天能有幸跟着来，期望向您学习。”
封瑞乍一听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也在李铭崧的脸上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霜寒庭的那位先生了。
关于霜寒庭结婚的消息，他自然早有耳闻，他虽然不参与那些闲谈，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愣神迅速转换成和善的笑容，“你好。老霜，你这孩子长得可真是精神，一表人才，放在年轻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
霜安国在一旁微微挺起胸膛，自信地说道：“主要是像我。”
要不是碍于场合，封瑞是真的想翻一个白眼给霜安国。两个人本来也就不是亲父子，长相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霜安国哪里来的自信说别人像自己！
还不等他调侃，霜安国又开口了，“老封，我记得你老婆快过生日了吧？下个月是不是？”
封瑞点了点头，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几分，温声说道：“嗯，下个月中旬。到时候你跟霜夫人一定要来，她就喜欢家里热闹，人多的时候笑得比平时多。”
李铭崧敏锐地从这一瞬间的变化中感知到，封瑞对他太太的感情似乎并不寡淡，不是那种因为责任所以不离不弃的坚忍，而是确实有几分真心在的。
霜安国伸手拍了拍李铭崧的肩膀，他没有铺垫更多，也没有拐弯抹角地绕着圈子，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把李铭崧推到封瑞面前，“自然要去的。但我今天来，也不光是为了你下个月的酒席。”
“我儿子在星河珠宝当副总，手里最近漏了不少单子出去，有些合作没谈拢。你这边的生意，看看能不能给个搭上线的机会。”
李铭崧听到这话，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霜父，眼底划过一丝震惊。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跟爸说的是丢掉了一个订单，怎么现在到了他嘴里，变成了“漏了不少单子”！这真的不是当着外人的面拆他的台？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震惊的情绪压了下去，面上不显分毫，重新转向封瑞，等着对方开口。
封瑞掂了掂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淡淡地说道：“我以为今天就是单纯来钓鱼的。”
霜安国立马吹鼻子瞪眼，提高了些许音量：“你跟我装什么呢！上一次是谁借着我这个钓鱼场合，谈了几个大单子的？”
封瑞被揭了老底，脸上倒也没有多少尴尬。
这时候，李铭崧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条信息。他记得霜父之前简单提过，封瑞是做医疗器械的，而且是国内这个领域排得上号的大头。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酝酿了几秒后才微笑着开口，“封先生，借着珠宝，我们也可以谈点别的合作。”
封瑞打量着李铭崧，饶有兴致问道：“别的合作？难不成是医疗跟珠宝的合作？你倒是说说，这两个行业有什么交叉点？”
“当然不是直接的跨界合作，毕竟医疗跟珠宝的跨界还是闻所未闻，我暂时也想不出一个特别扎实的合作基础。”李铭崧倒也坦诚。
封瑞眯了眯眼，眼中的打量更深了一些。这话很有意思，他跟李铭崧之间能有什么生意可以谈？这不免让封瑞有些感兴趣了。
同时封瑞也高看了李铭崧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明显知道好的关系建立是需要时间的，也知道一个好的开端往往不是谈成一件事，而是让对方愿意下次再跟你谈。
这个手腕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不太常见，尤其是一个容易被外界称之为“靠婚姻上位”的年轻人。
霜安国适时地指了指远处一个被树荫遮蔽的钓位，“那边环境不错，人少，安静，鱼也多。你们去那边谈吧。”
封瑞哭笑不得，提着包抗议道：“我都还没说要谈呢！”
李铭崧也没有趁机施压，转而平静地说道：“如果封先生今天不想谈，那我也能够接受，完全理解。今天能认识您已经是收获。以后有机会再说。”
封瑞闻言，看了一眼霜安国，又看了一眼李铭崧，最后把手里的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吧走吧，去那边坐坐。”
两个人的钓位选在湖边一处伸入水面的浅滩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头顶是一棵枝干斜伸的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封瑞在树根旁放下背包，取出鱼竿、线组和饵料盒。他把鱼竿一节一节地接好，线组系紧，试了试竿梢的弹性，然后挂上饵料，轻稳地甩入水中。
李铭崧在他旁边坐下，也在自己的位置上架好鱼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两枚浮漂上。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从树冠间穿过，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回荡在湖面上。
过了大约两分钟，封瑞才开启了话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李铭崧没有急着回答，他伸手调整了一下鱼竿的位置，确认浮漂没有缠住水草，然后才开口：“宿家的小儿子陈祎笙，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封瑞闻言，瞬间转头看向李铭崧，“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最近正打算让公司团队跟这位宿家小公子接触，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毕竟陈祎笙那边新建的私人医院要用的高端医疗器械可不少。
其实封瑞之前尝试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宿家那边，但宿董明确表示，宿氏不参与陈祎笙的项目，所有的事项都需要他亲自去跟陈祎笙谈。
这就意味着这条路走不通“借力”，只能靠自己和团队去敲门、去争取。
封瑞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水面：“这跟你要和我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李铭崧正想说话，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顿了顿，侧过头，歉然地说了一句：“抱歉，我先看个消息。”然后他取出手机，点亮屏幕，快速扫了一眼。
看清信息内容之后，李铭崧整张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封瑞，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当然有关系了。不过这其中的关系，需要您先听听我的诚意。”
封瑞看着湖面上那枚一动不动的浮漂，没有转头，“你说。”
接着，李铭崧从手机里调取了公司内网的资料，翻到几个适合封太太年龄段的珠宝款式图，把屏幕微微侧向封瑞的方向，然后一一阐述每一件的设计理念和寓意。
封瑞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那枚一动未动的鱼漂上。
十几分钟过去了，他的鱼竿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但他没有更换钓位，也没有收竿重来。
直到李铭崧说完最后一个款式的介绍，封瑞才拉起鱼竿，检查了一下钩上的饵料，接着重新甩回湖中，“这些珠宝，说实话我并不太感兴趣，而且我太太也不会感兴趣的。”
“她现在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看到亮闪闪的东西会多看两眼，但不会真的想要。糖葫芦和棒棒糖，也许都比这些珠宝更有吸引力。”
李铭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封瑞继续说下去，“所以你的‘诚意’我看过了，我知道你有心，你有准备，你愿意把时间花在了解对方的需求上。这个态度我收下了。但你说的那些珠宝，我不会买。”
李铭崧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坐姿调整了一下，声音也放得更轻了，此时更像晚辈与长辈的随意聊天，“其实一样的，这些珠宝对我先生来说，吸引力可能还不如一份有潜力的投资案更大。所以我也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表达心意的方式。”
他看着远处湖面上那层薄雾，略带一丝感慨道：“其实我跟封叔的经历，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封瑞闻言，倒是非常地诧异：“哦？怎么说？”
远处的山脊线上满上一丝金光，李铭崧盯着那出光，缓缓道：“我们曾经都深陷泥足，被命运压到了快要喘不过气。”
封瑞因为这句话短暂地陷入了怔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某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还存在的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手。这双手曾经连买一盒药的钱都凑不齐，现在却握着国内医疗器械行业半壁江山的命脉。
“但我们现在又因为另一半在逐渐变好，不是吗？”李铭崧收回目光，转向封瑞，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方向，知道自己是为了谁在往前走。”
封瑞久久未语，湖面上那枚浮漂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过了很久，他才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却有着一丝沉重：“我们还是有所区别。我的好，在外界看来，却是以我妻子的健康换来的。”
“我们都有一颗爱人的心。况且封太太性格纯真如稚童，无忧无虑，未尝不是另外一种幸福。”
封瑞闻言，靠回椅背，视线同样投向远处的光亮，声音低沉平和，说着一个他已经听了太多次、已经不再为此感到困扰的评价，“可外界多的是人认为我是靠消耗妻子的福气才会走到今天。但你说得对，我的心从没变过。”
“但为什么我看见的是为了让妻子有优越的生活环境以及顶尖的医疗资源，而不断突破自我极限的男人。”
此话一出，封瑞久久地看着李铭崧，居然能在一个年轻人嘴里听到他一直想听见的声音。不管此刻李铭崧是因为什么原因说了这番话，但不可否认的是，封瑞被成功地取悦了。
“封先生，有鱼了。”李铭崧的目光落在封瑞那枚浮漂上，轻声提醒了一句。
封瑞低头看去，浮漂正在水面下有节奏地一下下沉浮，鱼线被拉出了一道细细的弧线，确实是有鱼在试探。但他只是轻轻动了动鱼竿，并没有提起，而是在力道刚传到鱼线的时候微微松了一下手，鱼儿成功被吓跑了。
“封先生这是？”李铭崧不明所以。
封瑞重新坐好，笑着说道：“喊封叔吧。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打算赢老霜了。”
李铭崧听到这句话，哪里还不明白，封瑞这单生意敲定了，于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几分，“那就谢谢封叔了，改天我会找个机会跟爸说说您今天的高抬贵手。”
封瑞指了指李铭崧，哭笑不得：“你呀你，一个都没放过！你这脑子，待在星河真是屈才了。”
空气里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湖面从灰蓝色变成了浅绿色，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两个人重新将鱼线甩入水中，水面上那两枚浮漂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半晌，李铭崧看着安静钓鱼的封瑞，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封叔，你怎么不问问我之前说的‘关系’？”
“我大概猜到了你想说什么。”封瑞不是傻子，也许李铭崧认识陈祎笙，甚至两人关系还不错，但现在这个机会在此时此刻似乎并不是很重要了。
“我现在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手里那些资源。”封瑞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铭崧，眼神里是对晚辈的欣赏，“有些机会靠自己争取，远比从别人手中得到更具有价值。这个道理，是你今天教会我的。”
李铭崧大可以用陈祎笙这个资源跟他做资源置换，但他没有，只是抛了出来做引子，让两人有了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到最后，李铭崧是靠自己的专业、口才和真诚打动了他，真正有能力的是他本身。
资源或许是手中的利刃，但使用这柄利刃的人才是最关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