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崧沿着湖岸走回一号钓位的时候,霜安国正坐在深蓝色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鱼竿,面前的水面上浮着一枚浅黄色的浮漂,在微风和细浪中悠悠地晃着。
“谈好了?”霜安国问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离开水面。
“嗯,谈好了,比设想的更顺利,具体的合同细节等周一之后再沟通。”
霜安国看了李铭崧一眼,试探问道:“过百万了?”
“嗯。”李铭崧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鱼竿的位置,让它更顺手一些,接着补了一句,“二百三十八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霜父,倏地一下转过头去。他先是飞速地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靠了过来,低声问道:“你把封瑞当猪宰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前我们这群人里面,谁想从他口袋里掏一分钱都得磨半天嘴皮子。你倒好,第一次见面,拿下一个两百多万的订单!你是给他下了什么蛊?”
李铭崧先是被他那句“当猪宰了”的话给震住了,但他很快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爸,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跟封叔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没有坑他,没有哄他,更没有让他买他不需要的东西。”
“我可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掷地有声!
霜安国的目光将李铭崧来回打量了几番,眼里的惊异越来越重,“你的业务能力真的这么强?”
面对霜安国的质疑,李铭崧挺直了脊背,脸上是一种跃跃欲试,“爸,你要不要试一试我的专业能力?”
霜安国听到这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来了兴致,“怎么试?”
李铭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后打开了公司内网的珠宝展示页面,选了一张图片,然后把手机屏幕递到了霜安国眼前。
图片上是一件深蓝色天鹅绒底座上的男士袖扣,设计简约而不简单,白金材质做了哑光处理,中间嵌着一颗极小的深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您看,这款非常适合您。”李铭崧把手机往霜安国面前又递近了一些,“设计灵感来自深海的夜色,颜色沉静而不张扬,很适合您这个年纪和气质。”
“简洁的线条又不显得过于花哨,无论是正式场合还是周末小聚,都能搭配。您以后参加钓鱼大会,戴着它,既不会让人觉得您刻意打扮,又能让您在细节上稳稳地压别人一头。”
霜安国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大约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李铭崧的手机从眼前推开了,淡淡说道:“这里是钓场,不是猪场。”而且他也不当猪!
李铭崧憋着笑收起了手机,接着他听见了霜父说道:“你跟老封谈生意的时候,周启来了。”
他顺着霜父的目光看过去,是八号钓位。李铭崧低头想了几秒,便利索了做了安排,“那我给宋管家打个电话,让他重新安排一辆车到这里等着您,我就先走了。”
霜安国转过头看着他:“不继续待在这里?你不是说还想认识一下其他人吗,就这么走了?”
“您都告诉我周启来了,不就是告诉我需要回避一下吗?我走了,他才好自在。”李铭崧心中通透。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要回避?”霜安国看上去似乎要刨根问底。
李铭崧轻笑一声,“他来这里的原因跟我来这里的原因很大程度上都是一致的。”
“那么他的目的势必会让他的露出一些谦卑的姿态,没有领导喜欢被下属看见自己卑躬屈膝的样子,我想我还是需要给领导一点空间,让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交际能力。”
霜安国听完李铭崧的回答,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此刻似乎才真正发现李铭崧确实如安琦所说那般,情商智商都颇高,甚至比一些世家子弟更优秀。
那些从小就在生意场边长大的孩子,有一种天然的世故和圆滑,但那种圆滑往往是浮在表面的,遇到真正的考验就会露馅。
李铭崧不一样,他的分寸感不是学来的,是从无数次的观察、判断、调整和试错里沉淀出来的,像是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表面不张扬,但锋刃是实的。
霜安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带着认真得近乎郑重语气问道:“铭崧,你有考虑过自己开公司吗?”
关于这个问题,李铭崧想也没想地答道:“没有。”
霜安国的手指在鱼竿上停了一瞬,他预料到李铭崧可能会说没有,但他没有预料到那个“没有”会来得如此果断、如此干脆,似乎这个答案早就已经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量。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霜安国继续问道。
“好高骛远是大忌。我不能仗着有寒庭兜底,便肆无忌惮地挥霍资源。有些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这样的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但有些路是别人给铺出来的,这样的路走一步就少一步。”
李铭崧换了一个姿势,表情坦然,他继续沉稳地说道:“而且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力极限。我有自信能当好星河的副总,因为大客户部的业务我熟悉,星河的团队我了解,周珊管理公司的大方向我跟着走就行。”
“但我没有绝对的自信能当好星河的总经理,因为总经理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接单,而是怎么让整个公司不偏离航道。那个位置需要的能力,我现在还不够。”
霜安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开公司也不是简单的资金支撑就可以了的。我没有相对成熟的管理经验,没有可靠优秀的班底员工。这样的公司开着,也许能撑过第一年,但第二年和第三年呢?与其开一个三年就垮掉的公司,不如先在现有的位置上把该学的东西学透。”
霜安国听完之后,提醒着:“但你现在是星河的副总,管理经验迟早会有的。你做几年,该经手的都经手了,该踩的坑也都踩过了,到时候再自己开公司,也不算晚。老封当年也是从别人手下出来的,干了十年才自己单干。”
李铭崧的人生规划早就已经做好了,他并没有因为霜父的话而出现任何的动摇,他反而向霜父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像寒庭这样的商业天才太少了。等到我能像他现在这样运筹帷幄,起码要到五十岁,甚至五十岁也不一定能做到他这样,更悲观点,我大概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程度。”
霜安国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李铭崧没有给他机会开口。
“我不想把生命都浪费在事业上。”李铭崧的声音轻了下来,这番话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浮上来的,语调很轻但情绪很重,“我计划四十岁之后就退休。如果寒庭要继续上班,我每天就在家煮饭做家务陪着他。要是他也退休了,我们就周游世界。”
李铭崧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只有提到霜寒庭时才会出现的温柔弧度:“我觉得人生最珍贵的部分,不是签下大单的那些时刻,而是跟寒庭待在一起的时刻。我不想等到六十岁才去享受那些时刻。”
这时霜安国的鱼竿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他握住竿身,感知了一下那股力道的方向和大小,手腕一抖,顺势一提,一条青鱼破水而出。
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鱼身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带起一串水珠,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李铭崧放下自己的鱼竿,拿起抄网,利落地帮霜安国把那条青鱼捞进网里,然后蹲下来取鱼钩,最后将鱼放入兜网之中。
霜安国看着他做这些事的背影,原本还在心里盘旋着的“再劝劝”的念头,也慢慢地落了下来。他明白,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就算想管,又能管几年呢?
况且李铭崧也不需要他来规划人生,他只需要寒庭在他旁边坐着,在他走完一段路之后,点点头说一句“嗯,走得不差”就可以了。
霜安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语调,“走了也好,你今天收获够多了。二百多万的订单,老封的好感,够本了。”
李铭崧把渔护的绳子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笑着顺应道别,“那我走了,爸。”
车子驶入老宅的时候,安琦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喝茶。她看到李铭崧提前回来,脸上浮起一丝意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跟你爸在那里待一整天才回来。”
李铭崧笑着解释:“谈完合作了,而且周启也来了,我就先撤了。”
安琦一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浮起一丝懊恼:“是妈的错,忘记我给过周启邀请函的事了。幸好你爸不傻,还知道提醒你。”
李铭崧摆了摆手,“没关系的,妈。就算遇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先走了就行。”
安琦点了点头,柔声说道:“你去找寒庭吧,他吃了早饭就回你们那边了。”
李铭崧沿着花园小径走回两个人的小窝时,霜寒庭正坐在卧室客厅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耳朵上挂着耳机,应该是在开视频会议。于是李铭崧轻轻关上门,又慢慢走着去了花园。
李铭崧站在鸟笼前,一边逗着精神劲十足的画眉鸟,一边拨通了屈禾的电话。
屈禾接起电话的时候,心里略微有一点紧张,毕竟他几乎没有在休息日接到过李铭崧的电话。
“李总!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李铭崧听出了屈禾声音里的忐忑,他笑了一声,语调轻松:“别紧张,是好事儿。我刚谈了一个订单,大客户部的,你周一上班之后拟一份合同。”
屈禾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好奇也涌了上来,“李总,订单金额很大吗?”
“二百三十八万,客户是瑞丽医疗的老板。具体的产品型号和交付时间,我晚上发邮件给你。”
屈禾那边沉默了两秒,“瑞丽医疗?李总,这位客户不会是姓封吧?”
李铭崧正要回答,屈禾已经自己接上了话,“李总,您还记得跑单的那个客户姓什么吗?”
李铭崧当时并没有将这个单子放在心上,所以也没什么印象,“不太记得了,”
“姓封!”屈禾惊讶的声音从电话那边继续传来,“就是这位封老板的大女儿!您说这巧不巧!丢了的单子竟然在她爸那里找回来了。二百三十八万,比我丢的那个数字大了将近十倍。”
李铭崧听到这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低头看着那只正在用喙梳理羽毛的画眉鸟,这件事确实巧得有些太完整了。
但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他都是靠自己的能力和判断拿到了这个结果。所以有些细节不需要太过于追究。重要的是结果摆在这里,而结果来自于他自己。
李铭崧稳下心神,又叮嘱了屈禾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画眉鸟看着他,跳上跳下的叽叽喳喳叫着,而李铭崧此刻心情极好,他抿起嘴角,学着画眉鸟的叫法回了它一声。
“你在学鸟叫?”霜寒庭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李铭崧转过身,看见霜寒庭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头,表情柔和,甚至还有一丝揶揄。
而鸟笼里的画眉鸟在听到霜寒庭的声音后,跳上高处的那根横杆,歪着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霜寒庭,然后极为利落地转了个身,又是拿着尾羽对着人。
李铭崧被那只鸟的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一边压下嘴角的弧度,一边快步迎了上去,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霜寒庭。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霜寒庭的指腹在李铭崧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这才说道:“宋管家打电话过来问下午茶想吃什么点心,我才知道你回来了。看来收获不错,这么早就回来了。”
“确实不错。”李铭崧侧过头亲了亲霜寒庭的嘴角,柔声说道,“不仅给自己加了个两百多万的业绩,还帮爸‘除掉’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霜寒庭闻言,脸上浮现出极大的兴趣,李铭崧自然不会扫兴,他一边牵着霜寒庭的手往回走,一边绘声绘色地把今天上午的事情讲了出来。
霜寒庭听得很认真,等李铭崧讲完后,对着男人亮晶晶的眼睛夸奖道:“真棒!”
李铭崧听到这两个字后满意得很,他松开霜寒庭的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腰,稍微用了点力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近了一些,俯身凑在霜寒庭的耳边,充满暗示意味地说道:“这两个字要是能换个地方夸奖我,我会更高兴的。”
霜寒庭的手掌贴在李铭崧的胸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李总,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伤风化。”
李铭崧手上没有松,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黏黏糊糊地叫道:“秋秋~”
霜寒庭的指尖在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力道精准,语气微软警告道:“好好走路,有事晚上再说。”
李铭崧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松开搂在霜寒庭腰上的手,重新牵起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日子就是要过的有商有量、有来有回,才会有滋有味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