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与国内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昼夜完全颠倒,身体的生物钟会像是被扔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转得晕头转向。
霜寒庭是因为早些年常年出差,所以身体能很快调节过来,即便是这样,他在刚到北洲的前三天,也要经历每天晚上在凌晨三点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困和清醒同时存在,像是两条相反方向的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交汇,互相冲撞,谁也胜不了谁。
但令他惊讶是,李铭崧并不是这样,他适应的极其好。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起床的动作跟在国内时一样的利落,眼神里没有半分困顿残留的影子。
霜寒庭半侧着身,看着李铭崧在衣柜前挑选着领带。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赤裸的肩背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目光顺着李铭崧的脊柱线条缓缓滑下去,停在他弯腰时腰侧肌肉收紧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才问道:“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们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凌晨一点了,之后我帮你做完清理和保养,还收拾了一下行李,躺下的时候应该快两点了。”李铭崧站在穿衣镜前,一边回答霜寒庭的话,一边穿着衬衫,熟练地调整着领带的长度和位置。
“才睡了五个小时,真的不困吗?”霜寒庭有些担心。
李铭崧确认领带打好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在霜寒庭的嘴角印上一个早安吻,“昨晚的运动是对我最好的补品,所以放心吧,没问题的。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霜寒庭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答道:“不知道。”
“这段时间下班都没有准确的时间,项目那边的进展比我预期的慢,我要回来的时候会提前给你发消息。”
李铭崧倒也没什么失落的,毕竟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工作,也不可能随时黏在一起。昨天晚上能抱着老婆睡觉,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有个事需要霜寒庭帮帮忙,“秋秋,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翻译,我想多带一个翻译去。”
霜寒庭瞬间就明白李铭崧的考虑,在异国他乡的商务谈判中,翻译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工具,还是信息的筛选者和传递者。
如果翻译不是自己信任的人,对方很有可能在谈判过程中故意错译、漏译关键信息,甚至利用语言壁垒制造信息差,所以李铭崧想要一道额外的保险。
霜寒庭想了想:“你今天什么时候出发?”
“约了上午九点。”
“那今天先让班迪跟着你,他是我在这边的法务负责人,商务经验够,英语和华语都没问题,明天我再给你找个更合适的人接替他。”霜寒庭没有过多的犹豫,有条不紊地说出了安排。
一个小时后,李铭崧带着班迪,跟公司安排的翻译在酒店大堂会合。三个人简单交换了信息,然后驱车前往乔尼尔提供的那处地址。
等霜寒庭确认李铭崧不会回来后,他这才起身缓缓穿好衣服,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黑色的商务车在北洲早晨的街道上平稳穿行,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噪音和微尘。
霜寒庭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却没有领带,甚至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都没有系上下,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稍微随意一些,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更冷峻、更不容靠近的气场。他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没有说话,手指无声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车子在乔治区警局门前停下,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侧身站在门前,看见霜寒庭后,领着一行人从侧门进到警局内部。
拘押室的最外面的门被打开,里面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他们首先看见的是穿着黑色西装的华国男人,他们的心里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当他们的视线转移到这个男人身后高大威猛的六个保镖时,心里的不安更是达到了巅峰。
经过昨晚事情的发酵,他们已经清楚的知道昨晚被抢劫的那个华国男人的身份不一般,对方的伴侣要控告他们谋杀。而此刻,那位华国男人的伴侣找了过来,甚至是警方开路带进来的。
霜寒庭坐在拘押室外面准备好的椅子上,隔着铁栏看着他们。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里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审视,轻易就能压垮人心底最薄弱的那一层防线。
三个人在那种目光之下,壮实的身形都不自觉地瑟缩起来,甚至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快要冻僵他们的身体。
霜寒庭开口了,“你们昨晚是谁踢的他?”
这个问话,让里面三个人的肩膀同时绷紧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霜寒庭等了几秒,嘴角弯了起来,“倒是挺讲义气的。可惜我不会赞颂这种义气。”
身侧的陈默立即转头对着身后的保镖偏了一下下巴,下达命令:“进去。”
六个保镖同时上前一步,还没走到拘押室的门边,里面的三个人就已经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光头第一个开口,声音急切:“是怀特!是他踢的!”
金发怀纹身男猛地转头,瞪向光头,声音带着被背叛后的暴怒:“奥尼!你他妈在胡说!”
随后他转头看向棕发高个,“伯克!你说!到底是谁踢的!”
棕发高个闭着嘴,低着头,一动不动。
光头和金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底闪过同样的算计,他们几乎同时抬起手,指向同一个方向:“是伯克踢的!”
伯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他立马大声辩解:“不是我,他们两个在撒谎!”
霜寒庭轻轻拍了两下手,成功让三个人闭上了嘴,“狗咬狗一嘴毛的戏码实在是难看。我也没时间看你们互相推诿。既然不知道是谁干的,那就公平一点,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一点代价。”
保镖们又动了起来,里面的三个人看着逐渐靠近的保镖,惊恐地开始朝后退去,尖叫声和呼喊声爆发出来,“警察!警察!快来啊!他们要打人!”
拘押室外始终没有动静,没有脚步声的靠近,最外围的门没有被打开,也没有任何人来回应他们的求救。
门被拿着钥匙的保镖打开,六个保镖依次迈步走进去,九个成年男性挤在里面,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而压抑。
霜寒庭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拘押室前,隔着铁栏站在那道界限的外面,“我这个人的原则很简单,有仇报仇,从不拖延。用北洲当地的话来说就是,别人伤了我的胳膊,那他就要还我一条腿。”
金发男似乎被逼到了绝境,反而从恐惧里挤出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我们也受伤了!你看看我们!我们的伤比他还重!”
霜寒庭微微歪了一下头,有些好笑:“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们能找到帮你们报仇的人,我随时欢迎你们的挑战。”
“只可惜你们没有呢。”
陈默适时地向前半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怀特·伯里曼、伯克·塔沙利、奥尼·温莱尔。惊天动地的事情没干过几样,小偷小摸的行为倒是不少。”
“专门喜欢抢劫国外的游客,在乔治区警局有三次案底,在隔壁区有一次,每一次都是以受害者不愿追究或证据不足结案。”陈默合上文件,眼神轻蔑,“看来警局的纠错教育做得不是很到位。这不,我们老板自费十万,给你们上一课。”
陈默把文件放下来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指令。下一秒,六个保镖同时动了。
那三个人想着反抗,但他们真的不是这些保镖的对手。很快,他们的脸颊贴上冰冷的水泥地面,手臂被反剪在背后,肩胛骨被膝盖压住,动弹不得,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很快告饶声从地面上浮起来,先是一个人的,然后是三个人的,混在一起,带着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变调的嚎叫:“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干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道歉!我们赔钱!”
“求求你!求你了!”
那些声音在狭小的拘押室里来回碰撞,擦着墙壁和铁栏的边缘,带着令人不爽的浊气,于是霜寒庭的眉头微微皱着。
陈默见状,声音在那一瞬间骤然拔高了一些,“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
六个人的动作开始同步起来。三个保镖一人捂住一张嘴,剩余的人抬腿,对准那三人的左腿,同时重重地砸了下来!
那一瞬间,三个人的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但他们的嘴被死死捂住,连哀嚎都无法发泄出来。冷汗和因剧痛而瞬间泛起的生理泪水在同一时间爬满了他们的额头和眼角,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来,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洇出几道深色的小圆点。
霜寒庭站在铁栏的另一边,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等保镖确认几人的腿都断了后,他这才利落地转过了身,带着陈默离开了临时拘押室。
警局外,警局局长对着霜寒庭热络地笑着,“霜董,感谢您对乔治区警局的友好赞助。您的这笔资金我们将专门用于增设夜间巡逻岗位,以及更新对外国游客报案的信息对接系统。”
“至于里面那三个人,他们是一群因为推卸责任而在在拘押室内互殴,最终导致骨折的重犯,我们会尽快送医治疗,同时也会严加看管起来。在整个调查期间,他们不会被释放,也不会对您和您伴侣在北洲期间的安全造成任何威胁。”
霜寒庭微微颔首,笑容礼貌,“感谢局长的理解,后续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我的律师。”
车子平稳地驶离警局,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车窗外连成一片不断后退的绿色幕墙。
霜寒庭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车门扶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陈默微微放松时,霜寒庭忽然问道:“陈默,你觉得我这件事做对了吗?”
“当然对了,那三个人长期抢劫外国游客,咱们这次也算是为民除害!”陈默扬着声音肯定着,但他没有收到霜寒庭的任何反馈,他明白他的这句话并不是老板想要的答案。
陈默斟酌片刻后,问道:“霜董,您还记得李总昨晚在警局门口说的那句话吗?
霜寒庭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接话。
“李总当时说,‘下一次,可不是断肋骨这么简单。’”陈默仿着李铭崧的口吻,帮着霜寒庭回忆起这句话,“假设这次是您受伤了,李总有能力私下处理这件事,我想,他们恐怕会比现在更痛苦。李总比您想象中更有手段和胆魄。”
霜寒庭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又重新开了口:“在感情里,是不是旁人都会看得比较清楚?”
陈默很是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半晌后,他润色了一下措辞说道:“并不会。也要分情况。”
“比如您跟李总的感情,我觉得旁人看得不一定更清楚。最开始的社会地位差距、经济实力差距,这会让很多旁人看来,李总跟您的恋爱更像是一种不平等的依附关系。但实际上,在这段感情的最初,李总可能反而占据着更有利的优势。”
霜寒庭听到陈默的话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一下,“那现在呢?你觉得现在谁的优势更大?”
陈默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是成立的,于是坦言道:“霜董,您现在还在乎谁更具有优势吗?合法的夫夫关系,现在是最平等的时刻。谁都不具有优势,然而谁都有一样的优势。”
“陈默,你今年的年终奖翻倍。”
陈默在后视镜里露出带着一丝做作的惊喜笑容,“谢谢霜董。”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阳光从车窗外倾泻进来,在车厢里铺开。
霜寒庭心里很清楚,他问陈默做的对不对时,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在为已经做了的事情寻求最后的认同,让他能够告诉自己,他即便做了法律不被认可的事情,但他依然是霜寒庭,是李铭崧喜欢的那个霜寒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