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善十八岁的时候,在前世她被赵墨轩杀害的那个月,生了场大病。
她反复高烧不断,总是在昏迷。
从来沉稳冷静的雍熙帝宛如暴怒的猛兽,杀意肆虐。
朝堂上有大聪明看着帝王立后,认为皇帝尝了美色哪还能再做清心寡欲的圣人?
男人嘛!
哪个不喜新厌旧,不偷腥的?
原先皇后势大,无人敢随意提选秀。
现在皇后病重,眼看着就要不行,她和镇国公府总不能再想着霸占帝王的宠爱了吧?
也该给别人点机会了。
明知帝王心性和手段极为残酷,可某些人在看到了皇后和镇国公府的鼎盛,实在是心痒难耐。
风险大,如果能成功,却是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一举登天也不是不可能的。
为此总有人愿意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雍熙帝本就因善善的病情反复而煎熬不已。
这时候还有人上奏要他选秀,广开后宫,直接就点燃了帝王的怒火,激起他滔天的杀意。
当场,雍熙帝就命锦衣卫把人拖出去杖毙。
朝臣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帝王,眼神阴冷得不似人,浑身每一寸肌肉弥漫着刺骨的杀意,随时都会血洗整个朝堂。
百官慌乱地跪地求圣上息怒。
雍熙帝却不想息怒,直接就把人活活给打死了。
可帝王却丝毫都不解气。
他当即命锦衣卫查抄对方的家族,甚至还要牵连其九族。
皇帝要把那个官员所有亲族全部血洗,清除掉他在这世间的痕迹。
要荣华富贵是吗?
他便让他们九族俱灭,去地府富贵去吧!
最后还是容离和云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住了雍熙帝,也是为他们可怜的女儿积福。
这会儿姜善又烧了起来,要不是容离和虞婆婆联手稳住她的心脉,怕是……
太医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裳,根本不敢去看已经疯魔的圣上。
更不敢说皇后娘娘的脉象根本就是……死人脉象!
他们还要自己的九族活命啊!
雍熙帝坐在床边,看着她小脸烧得通红,手却冷得如冰。
“善善……”
看着她命悬一线,承受着痛苦,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拥有最高的权势有何用?
此时此刻,他也救不了他的妻。
帝王指尖发颤,心脏疼得窒息。
他眼底布满血丝,憎恨自己无能,也憎恨太医的庸才。
雍熙帝转头,杀意弥漫双眸,低声呵斥:“废物,要你们何用?”
太医们不敢辩驳,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容离将熬了好几日的婆婆和婳儿送去休息,刚回来就见皇帝又控制不住杀意,要弄死所有太医。
他叹气,自作主张让太医们都退下。
没帝王的命令,太医们不敢走。
容离温声劝道:“让他们先下去休息吧,你把他们熬坏、吓坏,他们更没法照顾好小阿善。”
雍熙帝小心翼翼地给她换着毛巾,额头的滚烫让他眸光晃颤不已,心若刀割。
“滚!”
太医们如蒙大赦,逃也一般地退了出去。
容离顿了顿,“你让锦衣卫把玄机道长和惠仁大师他们带进宫里了?”
雍熙帝语气很沉,带着无尽的偏执,“无论是道还是佛,只要能把善善救回来,朕不惜一切代价。”
天地有些玄妙的东西,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
但帝王不是普通人,比如他能猜到善善是活了一世的人,比如他能捕捉屠戮异时空的擅闯者。
容离沉默,他应该劝皇帝,天道无情、命运无常,凡人怎能斗得过?
可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的。
他亦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么好的乖女就这样香消玉殒。
……
姜善灵魂轻飘飘的,又好似很沉重。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昏暗青石路,黄色的雾气诡异弥漫。
姜善最开始很害怕,一直想跑出去。
可她好似永远到不了尽头,犹如陷入死循环,寻不到半点出路。
姜善想要呼喊求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恐惧如黑暗的浪潮,渐渐吞没了她。
她的意识渐渐变得很混沌,开始有点忘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要去哪儿呢?
只是心里有点念想,她要回去,还有人在等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善有点走不下去了。
她抱着脑袋,好疼好疼,委屈得直掉眼泪。
她本能觉得她不该这么孤零零的,有人会来陪她、哄她的。
可是那人是谁?
她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就这么消散好了。
“善善,你其实从未听过朕的话。”
“很冷是不是,别怕,朕很快就来陪你……”
不要!
“圣上……”
姜善的灵魂忽然就找到了锚点,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不再管四周弥漫的黄色雾气,一直往前跑。
“圣上、圣上……”
姜善眼泪不停地往下坠。
她不要圣上再为她痛苦煎熬、青丝成雪,更不要他为自己殉情了!
姜善倏而停住脚步,眼前的黄色雾气倏而散去,恐怖的阴冷昏暗不再,曼珠沙华绽放。
仿佛有神明在将她从地狱引渡回人间。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曼珠沙华飞向半空,如水面一般晕开。
姜善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圣上,还有……
赵墨轩和纪云瑶被铁链绑在诡异红色的阵纹里,他们身上不停地冒出鲜血,汇入那些奇怪的纹路中。
两人奄奄一息,却一直没死,因为时不时就有黑衣人给他们喂东西,吊着他们的命,让他们能流出更多的血。
纪云瑶张着嘴,断断续续地求饶,或是疯了般说自己是女主。
赵墨轩则是嘴角流涎,不停地抽搐,眼睛空洞灰败,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姜善已经不在意这两人了。
她的眼里只有坐在上首、白发如雪的帝王。
一群道士和尚跪在下面。
为首有一人,姜善很熟悉,竟是惠仁大师。
“圣上,储君的气运和异世之人的血肉并不足以逆转时间。”
“若以苍生为祭的话,姜姑娘只会背负无尽罪孽,就算能重活,也终究要偿还更加可怕的代价!”
道士没敢说,到时候魂飞魄散都是最轻的惩罚。
雍熙帝抬眸,那双姜善最喜欢的浅淡眸子却猩红一片。
可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很心疼很心跳。
“朕说要用苍生为祭了吗?”
“吾是帝王,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朕和善善的命是命,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