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这已经是这个小县城里最好的酒店了。
窗外雷雨交加,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缓缓闭了闭眼睛,修长的指尖压上眉心,用力的揉了揉。
“我真是……疯了吧?”
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很快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沈昼的头靠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窗外的闪电时不时照亮他的脸,那张温润的,唇角带痣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那个少年的身影就浮现在脑海里。
微微上挑的眼睛,眼尾泛红,鼻头也红红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小动物。
毋庸置疑,藏在略长头发下的那张脸,很漂亮。
而那张脸,他曾经看了快四十年。
沈昼缓缓转头,看向窗外的雷雨。
思绪开始发散——
37岁的姜仲夜坐在国外一所私人豪宅内。
偌大的别墅里,一个佣人都没有,巨大的空间,空旷得像一座坟墓。
他刚结束一场学术晚宴,西装都还没换,就坐在黑暗中。
没有开灯,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今天晚宴上,有无数人想要和他握手。
学术界的新贵,AI领域的年轻博士,未来不可限量的天才。
他们都想和他建立联系,都想沾一沾他的光。
他都微笑着避开了。
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姜博士向来矜贵,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情。
会场上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追捧恭维。
可他们不知道,这几十年来,那股想要被触碰的渴望,近乎要将他逼疯了。
小时候,他想拉住妈妈的手,被柳萱一把打开:“别碰我,怪物!”
他想和小朋友一起玩,却被推倒在地:“我们不和他玩,我爸妈说他有病。”
青春期,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那个畸形的秘密,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里,每一次洗澡都是凌迟。
那种渴望像毒瘾一样折磨他。
可他只能忍着,用指甲掐自己,用冷水冲自己,用一切方式压下那股渴望。
后来,十八岁那年,是一个贵人救了他。
那个人给了他资源,说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随意资助的人成就会如何。
他也没让对方失望,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往上爬的机会,成为了人上人。
他报答了那个贵人,甚至帮他做过一些脏事。
不为别的,只为了当年那一把拉他出泥潭的手。
再后来,他成了姜博士,成了圈里最年轻的新贵,国外国内,无数男女想往他身边凑,他都全数拒绝。
所有人都觉得他洁身自好,眼里只有科研。
直到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那个畸形的秘密。
他们想用这个秘密毁掉他。
于是,那些人都死了。
37岁的姜仲夜坐在黑暗中,表情依旧温润疏离。
但只有他知道,这具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空洞。
他闭上眼睛。
能就这样结束吗?
这漫长又空洞的一生……
真的很无趣。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老破小的天花板。
他站起来,感觉身体很轻,不对劲的轻,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五岁左右,稚嫩,但眉眼间能看出俊朗的五官。
姜仲夜指尖搭上镜面。
镜中的少年和他做着一样的表情。
震惊,诧异,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健康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畸形。
颤抖的指尖试探着触碰自己的手臂。
很正常。
没有那股如影随形的痒意,没有那种想要更多,想要被触碰的渴望。
他可以坦然地触碰自己,就像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他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孤儿院的孩子,名字叫沈昼,有人资助上学。
他依靠前世的记忆和知识,他在AI领域表现出惊人的天赋,越级,跳级,出国深造。
如今的沈昼,26岁如此年轻的年纪,就成为了世界人工智能的顶尖博士。
但空洞感没有消失。
这具健康的身体,装着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还是不让任何人触碰,这已经成了这几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他还是独来独往,还是一个人住在空旷的房子里。
每天晚上都会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到深夜,看着窗外的灯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直到一个月前。
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正在和他曾经的世界接轨。
一些熟悉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一些熟悉的事件在历史上重演。
世界像是多出了许多东西,又像是少了许多东西。
原本他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但很快出现的那些东西让他发现……
这是前世的东西。
那……按照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原来的姜仲夜……还在吗?
鬼使神差的,他买了一张机票,飞往蜀城,赶到了那个小县城。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
刚放下行李,他几乎是推门而出,朝着零碎记忆中那个方向走去。
他看到了。
那个少年蜷缩在雨里,雨水打在身上,浑身颤抖。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甚至不敢上前一步。
那个少年,瘦削,漂亮,修长的个子蜷缩成一团,穿着单薄的衣服,淋得透湿。
脸上的表情,自卑,敏感,阴郁,像一只被遗弃,却又渴望温暖又不敢靠近的小动物。
沈昼瞳孔骤缩。
看清少年脸的那一刻,他一时间竟然想要逃离。
那是他。
那是他最恶心的样子。
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副卑微可怜的阴湿的样子,是他花了二十年才摆脱的东西。
我应该走的。我不该看。不该管。有人会管的。
可他的脚没有动。
半晌,他走过去。
他把伞撑在少年头上,脱下外套,披在少年身上。
他能感觉到少年的僵硬,那种被人触碰时的本能躲避。
他太熟悉了。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隐秘的、渴望靠近却又本能抗拒的光。
沈昼看着他。
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表情,熟悉得让他发颤。
他仓皇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回忆到这里,沈昼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闪电时不时照亮房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天就该走。
买最早的机票,回上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昼这样告诉自己,但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姜仲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
——
——
【作者在这里申明一下,所谓的水仙,我认为的真水仙就是跟纳西索斯一样,爱上水中的自己。
没有第二个人格,没有第二具身体,也更不会有对话和交流。
哪怕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他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分裂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了,只是思维和行为逻辑,底色,以及过往经历相同。
所以,本文如果硬算,其实是伪水仙,但他们彼此会知道是同一个人。
我相信看到这里,大家都已经明白了,本文是,两具不同的身体,但是是同一个灵魂。
我真求了,希望不要有看不懂的来找我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