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户口本。
薄薄的几页纸,翻开,其中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姜仲夜。
现在,这个名字挂在他的名下。
法律意义上,沈昼如今是姜仲夜的监护人。
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姜仲夜这个名字,曾经伴随了他一辈子。
但现在,这个名字是那个少年的。
而他,现在是沈昼。
两个名字,其实是一个人。
荒唐吗?
荒唐。
他做过很多荒唐的事,处理过很多荒唐的人,但没有任何一件,比这件事更荒唐。
他把曾经厌恶的自己,养在了自己名下。
“沈博士。”
保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考之后,姜仲夜有什么安排?”
沈昼摆弄了两下手里的户口本,没抬头。
“让他自己选。”
“他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不用问我。”
保镖愣了一下:“那您资助他……”
“我想让他做什么不重要。”沈昼打断他,“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
上辈子,他被父母安排进了工厂,十多个小时的流水线,看不到头的日子,每一天都觉得这辈子完了。
这辈子,他不会让姜仲夜再经历一次被安排的感觉。
他可以做他的贵人,但不能做他的主人。
“还有,”沈昼顿了顿,“不要给他说我是谁。等他……等他上了大学再说吧。”
保镖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昼一个人。
他垂眸,看着手中薄薄的户口本。
那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不清楚,为什么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敢让对方知道,那个资助他的人,就是自己。
他没办法再次站在姜仲夜面前。
至少,现在不行。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个房间里。
姜仲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他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雨水打在脸上,他闭上眼睛,等着雨停。
然后雨停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把伞撑在头顶。
伞下是一个男人。
个子很高,眉眼温润,唇角有一颗小痣。
男人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姜仲夜看不懂。
随后,对方把伞递给他,然后转身离开。
姜仲夜想追上去。想问他是谁。想说谢谢。
但他的脚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消失在雨幕里——
“等等!”
他喊出声来。
姜仲夜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汗水浸湿了后背,睡衣贴在皮肤上,黏腻的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是梦……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雨水打在脸上的凉意。
他坐起身,看向床头。
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不是梦。
那个男人是真实的。那把伞是真实的。这件外套是真实的。
只有那个人的身份,是谜。
姜仲夜拿起那件外套。
喉结滚了滚,他缓缓把脸埋进去。
味道已经淡得近乎什么都闻不到了。
但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鼻尖萦绕着一点点,那种清冽干净的,和那个潮湿雨夜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外套抱在怀里。
那个人,和“沈先生”,会是同一个人吗?
几天后。
高考成绩出来了。
姜仲夜守在电话旁边,手心全是汗。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敢接。
“喂?”
“仲夜!”
周安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激动得都在抖。
“你考上了!上京大学!你真的考上了!全县第二,全市前三十!稳了!”
姜仲夜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听着周老师激动的声音,那边似乎还有林寻在喊“我就说这小子能行”,和电话背景里嘈杂的欢呼声。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擦掉,又掉下来。再擦,再掉。
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流,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温热的一片。
“仲夜?仲夜你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周老师,我在听。”
“好孩子,好孩子……”
周安安的声音也哽咽了,“你终于熬出来了。终于熬出来了……”
姜仲夜用力点头,虽然他知道周老师看不到。
“我会努力的。”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很用力。
“周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烈,很烫,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开学日。
上京大学的校门口,人山人海。
迎新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红底黄字,写着“欢迎新同学”。
彩色的旗帜在风里飘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学哥学姐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马甲,穿梭在人群里,帮忙拎行李、指路、解答问题。
家长们跟在孩子身后,有的在叮嘱什么,有的在拍照,有的眼眶泛红。
姜仲夜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看着面前的这一切,让他都有些恍惚。
上京大学,他真的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
寝室在三楼。
夏天太热,姜仲夜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推开门。
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房间里已经来了两个人。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床,踩在宽梯子上,手里抖着床单。
听到声音,他探出头来,扶了扶眼镜,笑得有点腼腆。
“啊,你好!我叫周顺。顺风的顺。”
姜仲夜点点头。
“姜仲夜。”
他把行李箱放下,开始打量剩下的空床。
四个床位,已经有两个被占了。
周顺选了一个靠窗的,另一个并排靠门的床也有人了,床垫已经铺好,下面的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杂物。
他正准备把行李放到靠窗的那个空床上,从阳台走进来一个人,笑着打招呼。
“我叫林觉。”
姜仲夜转过头。
是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生,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五官很清秀,。
见姜仲夜看过来,林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
他说:“咱们还差一个人就来齐了。到时候等人来了,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
姜仲夜依旧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向空床,开始放行李。
刚把行李箱放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男生长得很高大,看起来一米八几,肩膀宽宽的,穿着名牌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行李箱。
他扫了一眼寝室里的人,目光在姜仲夜身上停了一秒。
姜仲夜正准备往一张床上放东西。
男生把行李箱放下。
“诶,”他开口,声音有点大,“能让我睡那张床吗?”
姜仲夜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床。
“好。那你睡吧。”
男生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徐天赐。你叫什么?”
“姜仲夜。”
徐天赐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这个衣服,哪里买的?”
姜仲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衣。
白色的衬衣,剪裁很舒服,料子软软的,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是那个神秘的“沈先生”给他买的几套衣服之一。
他今天第一次穿。
他摇摇头,老实回答:“不知道。是资助人买的。”
徐天赐的眼睛眯了眯。
他看着姜仲夜的脸,又看了看那件衣服的料子和剪裁,笑了笑。
“哦,资助人啊。”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尾音拖得有点长。
“那你这个资助人,感觉很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