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寝室的时候,徐天赐没在。
林觉开了电脑,戴上耳机,很快沉浸在游戏里。
周顺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书,是专业课本,他说想提前看看。
姜仲夜拿起换洗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顿了顿。
然后他伸出手,反锁上了门。
卫生间不大,但很干净。
衣物缓缓褪下。
比起之前,他现在长胖了一点。
以前似乎是营养没跟上,他看起来格外的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开学前的这段时间,他给自己开的小灶很足。
那个资助人压在厨房的钱,他自己兼职挣的钱,他把大部分都用在吃饭上了。
身上终于有了点肉。肩膀圆润了一些,手臂上也有了一点线条。
姜仲夜打开花洒。
温水淋在身上,热气慢慢升腾起来。
皮肤上,那股酥麻的痒意又开始隐隐作祟。
它一直都在。
只是他现在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用温水缓解,用深呼吸压制,用忙碌转移注意力。
他把那股渴望压下去,压到身体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不存在。
但姜仲夜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渴肤症会再次袭来。
或许……到时候他会在课堂上忍不住发抖,会在宿舍里蜷缩,会在深夜用被子摩擦身体。
就像过去十八年一样。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淋下。
自己住校……真的对吗?
宿舍里那两个室友,性格都很好,是他几乎在那个落后的小县城里,没有见过的来自同学之间的善意。
林觉会替他说话,会为他打抱不平。
周顺会笑着安慰他。
可如果他们知道了呢?
如果知道他的身体是残缺的,知道他有那种“变态”的病症,知道他在深夜会做出那些事……
他们会怎么看他?
姜仲夜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水流顺着皮肤滑下去,模糊了视线。
洗漱完,姜仲夜擦干水,穿上衣服,从浴室出来。
头发没有擦得很干,湿漉漉的被他撩起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
林觉正在玩电脑,听到动静,随意地瞥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玩。
然后他又转了回来。
“卧槽。”
他盯着姜仲夜的脸,眼睛都直了,屏幕上的游戏人物被人打死他都没管。
“兄弟,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长这么帅呢?”
听到林觉的话,周顺也抬起头看过来。
然后他也愣住了。
“好家伙,藏在头发下面的,是这么一张脸啊?”
姜仲夜愣了愣,手里还拿着换下来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林觉站起身,朝着他走过来,凑近了仔细看。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的东西。
“你这长相……”他皱起眉头,“怎么留这么难看的发型啊?”
他离得有些近。姜仲夜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太近了。
姜仲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喉咙发紧,“我平时没空剪头发。”
这是真话。
以前在县城,哪有心思管发型?
头发长了就自己拿剪刀剪一剪,只要能遮住眼睛就行。
遮住眼睛,就没人会盯着他看。
周顺举起手里的笔,指了指外面。
“诶,这个我知道。”他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明天带你去理发。附近有个造型师,剪头发可帅了。我表弟就是他剪的,整个人都变样了。”
他认真地说,“你这头发太遮眼睛了,把脸露出来呗。”
姜仲夜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周顺,又看了看林觉。
两个人都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别的,就是那种很纯粹的、觉得他应该变得更好的目光。
他习惯了拒绝,习惯了躲开,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两个室友的好意,让他有些难以拒绝。
他偏了偏头,躲开他们的视线,声音有点不自然。
“好……那明天去吧。”
林觉和周顺继续讨论他的发型。
说要留什么发型好看。微分碎盖?还是稍微长一点的?
说那个理发店在哪里,学校东门出去走十分钟。说哪个理发师手艺最好,叫Tony还是叫Kevin。
姜仲夜听着,没怎么插话。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自己长得……好看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是“怪胎”。
爸妈骂他是怪胎。邻居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同学在背后议论他,“那个姜仲夜,听说有病”。
他几乎从来不照镜子。不关心自己长什么样。
镜子里的那张脸,对他来说只是每天需要清洗的东西,仅此而已。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是畸形的。
所以他不敢让人看,不敢让人碰,不敢让人靠近。
可是现在……
林觉还在说:“你这脸型,留个微分或者碎盖肯定帅爆了。要不明天让理发师给你设计一下?”
周顺点头附和:“对,别浪费了这张脸。”
姜仲夜眨眨眼。
他忽然觉得,最近的运气,好像越来越好了。
遇到的人,也越来越温柔了。
晚上熄灯后,姜仲夜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床的周顺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觉那边也安静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马上就要开学了。
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同学。
会有新的生活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周老师送他时说的话——“你终于熬出来了”。
那是在车站。周老师站在检票口外面,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在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像是真的相信这件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旁边,放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他伸手摸了摸。面料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姜仲夜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发了很久的呆才回过神来。
这里是新学校了。
他坐起来,下床,去阳台洗漱。
刚拿起牙刷,周顺也揉着眼睛出来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早啊。”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姜仲夜说。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要做很多家务,要早起给爸妈做饭,这个习惯,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林觉也被吵醒了,从床上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更乱,像一蓬杂草。
“那我们去食堂吧,”他打着哈欠说,“吃完饭带你去剪头发,顺便在周边逛逛。我还想去买两本专业书。”
姜仲夜点点头。
洗漱完,三人换了衣服,出门。
食堂里人很多。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后排的几个学长正在讨论什么,声音不小。
“……沈教授明天就来了。听说年纪轻轻就当上教授了,真恐怖如斯。”
“开玩笑呢你。人沈教授可是咱们学校从国外特聘过来的,据说请了一年才请来。这个学期正式开始上课。”
“我读过他几篇论文。好家伙,好恐怖的专业能力。”
沈?
姜仲夜拿着包子的手顿了顿。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学长还在热烈地讨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餐盘,但都没怎么吃,光顾着说话。
“怎么了姜仲夜?”林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
姜仲夜垂下眼。
“没什么。就看他们讨论什么教授。”
林觉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沈教授吗?我听说过。开学之前查过京大的论坛,说是要来一位教授,是从国外研究团队专门高薪聘过来的。论坛上讨论得可热闹了,好多人等着选他的课。”
姜仲夜抬起头。
“那位沈教授,是教什么的?”
周顺接话:“跟咱俩一个专业的。他主要研究方向就是人工智能。据说年纪轻轻的,就得过好多奖了。国际上的那种大奖。”
姜仲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包子是肉的,咬开有汤汁,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姓沈的人太多了。
而且对方还是教授。
一个教授,怎么可能专门跑到自己那个小县城里?
这不现实。
他告诉自己。
第二天,正式开学。
姜仲夜获得了新款发型,和周顺一起走出寝室。
头发被剪短了,露出额头和眉眼。
理发师按着林觉说的,给他剪了个碎盖,稍微打理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干净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路上的人很多,都是去上课的,他们跟着人群,走进理教楼。
三楼,103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姜仲夜愣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几乎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头。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刷手机。
他只能找了个靠后没人的位置,坐下来。
周顺也跟着他,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这么多人?”周顺小声嘀咕,眼睛四处打量着,“这沈教授的课居然这么火吗?”
姜仲夜没说话。
他环顾四周。
教室里确实坐得很满。不仅座位满了,过道上还站着一些人,像是专门来旁听的。
有人在讨论什么——
“听说沈教授很年轻。”
“废话,26岁当教授,能不年轻吗?”
“我读过他的论文,那个数学模型,绝了。”
“你读过?你读得懂吗?”
“读不懂,但我知道厉害就行了。”
“听说他是从国外被特聘回来的,那边开高价都没留住人。”
“26岁,教授,特聘……这人得是什么背景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把姜仲夜的心也带着提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出汗。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悄悄地擦了擦。
这么年轻的……教授吗?
姓沈的人虽然很多,但他如今真的很难不把所有姓沈的人都往资助人身上套。
但……会是那个人吗?
姜仲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快到他几乎能听见。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