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个子很高,估计得有一米九了,身姿挺拔,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衬衫收进裤腰,勾勒出窄腰长腿的轮廓,那种比例,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整个人干净矜贵,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他的眉眼却是温润的。
那种温润像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从容,像经历过很多事之后,终于可以平和地看待一切。
眉峰清隽,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淡,像是浸过水的墨玉。
他的鼻梁很高,薄唇微抿,唇角有一颗小痣。
那颗痣不大,在唇下右侧,随着他微微牵动的嘴角,格外显眼。
姜仲夜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坐在后排,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男人的目光扫过教室,像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人数,平静,淡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但扫过姜仲夜的时候,姜仲夜的手指攥紧了课本,指节泛白。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害怕会被旁边的人听见。
是他。
真的是他。
男人走到讲台前,把讲义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黑压压的学生。
“大家好。”
低沉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温润,带着磁性,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我是你们这节课的讲师,沈昼。”
底下传来悉悉的低呼。
“我去,这个沈教授长得也太帅了吧?”
“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别人吹的他26岁,现在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啊!”
“好帅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拉倒吧,人家教授看得上你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炸了窝。
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有人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恨不得冲到讲台前去仔细看。
但姜仲夜听不进去。
他的视线停在沈昼身上,近乎无法转移开。
他看着沈昼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昼。
两个字,一笔一划。
他的视线跟着那些笔画移动。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姜仲夜的睫毛轻轻颤抖。
那字……
和那张便签上写的“自己做饭吃”的笔锋,一模一样。
姜仲夜的喉结滚了滚。
一直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沈昼,就是他的资助人。
也是那天雨夜,给他衣服和伞的那个男人。
讲台上,沈昼开始了他的讲课。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又带着磁性,像是大提琴的声音。
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复杂的公式,抽象的模型,深奥的理论,都变得清晰易懂。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认真记笔记。
偶尔有人举手提问,他会耐心解答,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姜仲夜听不进去。
他匆忙低下头,忽然有些不敢去看讲台上的那个人。
他猜对了。
可还不如猜错。
他昨天晚上搜过沈昼的资料。
网上没有照片,但资料很全。
16岁越级考入大学,18岁被国外顶尖实验室录取,20岁发表第一篇顶刊论文,震动整个领域。
23岁正式成为项目负责人,带领团队做出突破性成果等等……
直到26岁被京大特聘回国。
八年时间,科研成果数不胜数。
论文,专利,奖项,荣誉,随便拿出一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在人工智能领域,如此年轻的他,比天才还天才。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资助自己?
姜仲夜想不通。
他只是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穷学生。
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累赘,身体畸形的怪物。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他何德何能?
还不如……是一个油腻大叔。
还不如……是一个图谋不轨的老男人。
至少那样,他还能理解。
可沈昼不是。
他年轻,俊美,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他站在讲台上,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姜仲夜够不着。
一节课,九十分钟。
姜仲夜没听进去多少。
耳边充斥着的,是沈昼的声音,低沉,温润,带着磁性。
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一行行字,假装在认真听。
“好了,这节课到这里结束。”
沈昼放下粉笔,开始垂眸收拾讲义。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好些同学围了上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讲台,把他围在中间。
“沈教授刚回国吗?”
“嗯,对。”沈昼回答,语气温和。
“沈教授,您的研究方向具体是什么?”
“沈教授,您收研究生吗?”
“沈教授,可以加您微信吗?”
“沈教授……”
姜仲夜坐在后排,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身影。
他很高,即使在人群里也很显眼。
那些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那副样子,和那个雨夜给他披上外套的人,一模一样。
姜仲夜看得有些出神。
旁边的周顺满足地合上书。
“我去,”他感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的就是上沈教授的课。”
他胳膊肘自然地向旁边戳了戳,想碰一下姜仲夜。
“你说是吧——”
夏天,所有人都穿着短袖。
周顺的胳膊,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碰到了姜仲夜的手臂。
皮肤贴着皮肤。
温热,柔软,真实的触碰。
姜仲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感觉被碰到的地方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酥麻,从皮肤表面一路钻进去,钻进血管,钻进骨头,钻进每一根神经。
他几乎要叫出来。
姜仲夜猛地退开一步。
动作幅度太大,撞上了后面的桌子。
“砰”的一声闷响。
教室里还没走的一大半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连正在收拾东西的沈昼,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姜仲夜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被碰到的手臂那股痒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周顺愣住了。
他看着姜仲夜苍白的脸色,脸上的笑容僵住,变成担心:“姜仲夜,你怎么了?”
姜仲夜喉结滚了滚。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疑惑的,打量的,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还有一道目光。
来自讲台的方向。
他不敢抬头去看。
“没,没事。”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发紧,“就是有点不舒服。”
周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更担心了。
“你别是低血糖了吧?早上你就没吃多少。”
姜仲夜垂下眼,移开视线。
“可,可能是吧。我们走吧。”
周顺还是有些不放心。
“要我扶你不?”
“不用!”
姜仲夜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
“不用。”他放轻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我自己可以的。现在好多了。”
周顺只好点点头:“那好吧,我们走吧。”
姜仲夜站起身。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讲台的方向。
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沈昼走了。
姜仲夜垂下眸子,捏着书,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
姜仲夜走在周顺旁边,一言不发。
手臂还在发痒。
从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蔓延到整个小臂,再蔓延到肩膀。
让他恨不得直接挠两把,挠出血来,用疼痛压住这股痒意。
“姜仲夜,你真没事?”
周顺还在担心,频频转头看他,“你脸色真的好白。跟纸似的。”
“没事。”姜仲夜说,“可能是没睡好。”
周顺见他不愿意多说,没再多问,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忧。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姜仲夜忽然停下脚步。
“周顺。”
周顺转过头:“嗯?”
“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去走走。”
周顺愣了一下,看着姜仲夜的脸色,最终只是点点头。
“行吧。那你早点回来。午饭我给你带?”
“不用。”姜仲夜摇头,“我自己解决。”
周顺点点头,走了。
姜仲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他找到一个偏僻的楼梯间。
在教学楼的角落,很少有人来。
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昏暗的楼梯,水泥地面,墙上的白漆有些剥落。
这里没有人。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手臂上的痒意还在肆虐。
他的手覆盖上去,用力地搓,直到皮肤发红,发烫,几乎要破皮,那股痒意才稍微缓解一点。
但只是稍微。
姜仲夜把头埋进膝盖里,蜷缩成一团。
他认出我了吗?
还是只是奇怪,为什么有个学生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他会不会是……不想见我?
姜仲夜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