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的时候,只有周顺一个人。
周顺靠在椅背上,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向他。
“你还好吗?”他问,语气里还带着担心。
姜仲夜点点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周顺看着他,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人需要空间,不想被问太多。
“那你休息会儿吧。下午没课,你可以好好睡一下。”
“好。”
姜仲夜走向自己的床铺。
他沉默的爬上床,拉上了帘子。
帘子拉上的那一刻,世界被分割成两半。
外面是周顺翻书的声音,是窗外的阳光,是正常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可以正常地走路,正常地社交,正常地被别人碰到而不至于失控。
帘子里是姜仲夜一个人。
他用被子牢牢地把自己裹住。
可是不够。
皮肤下面的痒意并没有消退多少,因为刚才的忍耐和压抑,变本加厉地涌上来。
姜仲夜蜷缩成一团,紧紧咬着唇。
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可是太难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停下来,命令自己停下来,可身体不听他的。
皮肤在叫嚣,在渴求,在疯狂地想要被触碰。
想要被抱住。想要被抚摸。想要皮肤贴着皮肤的温度。
那种渴望像饥饿,像干渴,像溺水的人想要呼吸。
可它比任何一种生理需求都更难忍受,因为它没有被满足的方式。
没有人会抱他。
没有人会抚摸他。
没有人会给他那种温度。
他只有自己。
姜仲夜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他痛恨这副残缺的身躯。
痛恨它给他带来的,十八年的痛苦。
痛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那些躲在角落里发抖的时刻,那些用指甲掐自己,用冷水冲自己,用一切方式压下那股渴望的日子。
他不能像普通男生一样,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走路。
不能和朋友一起打球,一起下课上厕所,一起挤在食堂的窗口前打饭。
不能让别人靠近他,不能让别人碰到他,不能……
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无声地落泪,泪珠滚落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
他把脸埋得更深,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眼泪并不能止住身体的那种蚀骨般的痒。
它还在,它一直在。
姜仲夜的视线,看向枕头旁边。
那件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把它拿起来,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外套洗过太多次,那个人留下的气息早已散尽,只剩下洗衣液的清香。
但他还是把脸埋得更深。
皮肤上的痒意,似乎减轻了一点。
但也只是饮鸩止渴。
办公室内。
沈昼坐在办公桌后面,闭着眼睛。
作为教授,他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布局规整,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桌面上放着几个价值不菲的模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搭在桌面,轻轻地敲击着。
脑子里面全是那个画面。
姜仲夜被碰到后,像被电击一样弹开的动作,惨白的脸,微微发抖的身体……和那双慌乱无措的眼睛。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三十多年,一万多天。
每一天,他都在和它共存。
所以他太清楚,姜仲夜现在在经历什么。
沈昼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
姜仲夜这个样子,怎么住校?
宿舍里那么多人,那么多次不可避免的触碰。
同学之间的打闹,食堂里的拥挤,走廊上的擦肩而过。
每一次都可能成为导火索,每一次都可能让他当众失控。
自己不是给了他钱吗?
十万块,足够他在外面租个好点的房子了。
怎么不用?
沈昼皱了皱眉。
半晌,他又缓缓闭上眼睛。
也是。
他知道为什么。
毕竟,自己曾经在被资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除了必要的、和学业挂钩的东西,他消费的是资助人的钱。
其他的生活开销,全是自己半工半读挣来的。
他不想要和资助人之间,牵扯过多的和学业无关的金钱关系。
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欠得太多。
怕自己会还不起。
所以姜仲夜,也是一样的心态。
沈昼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但那笑声很快收敛。
沈昼看向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
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自从他决定当姜仲夜的贵人后,他去查了一个人。
陆昭。
当年帮助过他的那个贵人。
他认识陆昭的时候,对方39岁。
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股东,来蜀城旅游,听说了被强制休学的姜仲夜的故事。
于是在姜仲夜在电子厂上第三天班的时候,找到他,提出资助,并且帮他转学去上京。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
而这辈子,沈昼等了四天,五天,六天。
陆昭没有出现。
他让人去查这个名字。
结果,查无此人。
沈昼以为是自己查得不够仔细,让人扩大范围再查,户籍系统,出入境记录,社会关系网络。
能查的都查了。
什么都没有。
生物科技公司还在,但上辈子出现在科技公司持股股东里面的陆昭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不应该。
按照自己现在的社会地位,手里的钱和权,应该比当年的陆昭只多不少。
如果陆昭存在,他一定能查到。
可就是找不到这个人。
仿佛这个世界和曾经的世界合并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
而对他来说,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失踪的陆昭。
沈昼垂下眼眸。
但奇怪的是,当他发现自己在得知陆昭不存在的消息时,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松这口气,按理说,陆昭是他的恩人。
如果不是陆昭,他可能一辈子烂在那个小县城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应该感激,应该怀念,应该希望陆昭在这个世界里也能存在。
可当他知道陆昭不存在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直到他做出那个决定,把姜仲夜“买”下来,资助他考学,看着他成功考上京大之后。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沈昼意识到,自己松的那口气,是因为曾经的贵人,没了。
那么他……才能成为姜仲夜的贵人。
这个念头让他在深夜独坐时,沉默了很久。
沈昼靠在椅背上,指尖又轻轻敲击起来。
可是,改变如今姜仲夜的命运,这件事,真的对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姜仲夜的人生会被改写成什么样,不知道这一切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出手,或许就真的没有人能救姜仲夜。
陆昭已经不在了。
那个会在电子厂找到他,带他离开的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自己,姜仲夜会烂在那个小县城里,被父母压榨一辈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会在流水线上站到腰肌劳损,会在深夜被那股痒意逼疯,浑浑噩噩的直到死去。
所以,自己出手了。
他给了姜仲夜钱,给了姜仲夜机会,给了姜仲夜一个新的人生开始。
然后呢?
然后他该怎么做?
沈昼闭上眼睛。
姜仲夜身上,有太多他想要抹除的过去。
他那副样子,每一次看到,都像有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因为那是他。
那是他最想忘记的自己。
也是最恶心的自己。
可他还是做了。
他还是把那个少年从泥潭里捞出来。
沈昼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这算什么?
自己在拯救自己吗?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
那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