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灯还亮着。
沈昼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名单。
名单最下面,有三个字。
姜仲夜。
他拿起来,指尖轻轻抚上这个名字。
薄薄的纸张,淡淡的墨迹,三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透着那个年纪的青涩。
沈昼的视线落在上面,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少年的眼睛。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双眼看着他,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
明明想靠近,又怕被推开,想问清楚,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昼也熟悉那种眼神。
他把名单放回桌面,闭上眼睛。
当时,姜仲夜问出那句“沈教授,是您对吗?”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否认的。
想说“你认错人了”。想继续装作不认识,想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他是教授,他是学生,仅此而已。
可他做不到。
光是看着那双眼睛,他就没有办法说谎。
沈昼缓缓睁开眼。
他知道姜仲夜还想问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要资助自己。想问他需要自己做什么。想问他需要得到什么回报。
因为当年,这些问题,他也同样问过陆昭。
那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
陆昭把他从电子厂带出来,给他安排好学校后。
他忐忑了很久。
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个人想要什么?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
如果他想得到自己的身体,该怎么办。
那个念头让他恐惧,但又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要能逃离那个窒息的地方,只要能离开那个家,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献出自己。
好在后来,陆昭没有提出那种要求。
他要他做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处理一些人,摆平一些事,地下交易,用他的聪明才智帮陆昭解决麻烦。
他很乐于做。
因为这样的话,他就不欠陆昭什么了。
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这样很好。
可是现在……
沈昼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需要姜仲夜做什么。
不需要他回报什么,不需要他处理什么脏事,不需要他献出什么,他什么都不需要。
可这要怎么解释?
姜仲夜会信吗?
不会的。
换作是他自己,也不会信。
所以他在姜仲夜开口之前,就打断了他。
他在逃避。
用逃跑的方式,打断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沈昼垂下眼眸,视线再次落在那个名字上。
——
另一张床上。
姜仲夜躺在那儿,睁着眼睛。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旁边床的周顺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觉那边也安静了。
只有他,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他把那件外套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
外套上早就是自己的味道了,那个人的味道早就没了。
但他还是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耳根,刷的一下红了。
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了啊!
资助自己的沈教授,就是那天雨夜的男人!
他怎么还抱着人家的衣服闻!
姜仲夜烫手一样把衣服放开。
外套落在床上,皱成一团。
他盯着那团衣服,看了几秒,然后又把它拿起来了,抱起来,用脸蹭了蹭。
没办法。忍不住。
他把脸埋进去,又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闻不到那个人的味道了,但抱着它,就是觉得安心。
他把压在枕头下面的那张便签拿出来。
打开手机,微微的亮光照亮了上面的字。
【自己做饭吃。】
五个字,他看了无数遍。
每一笔每一划,他都烂熟于心,横竖撇捺,起笔收笔,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可现在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沈昼写的!
是沈昼亲笔写的!
写完后,放在酒店套房的那张台面上,等着他去看!
姜仲夜盯着那五个字。
等等。
那间酒店……
难道……沈昼当时也在那间酒店住过?!
他的手抖了一下,纸条飘落在床上,他赶紧捡起来。
沈昼住过吧?
他一定住过,所以他才能把纸条留在那里。
沈昼住在那间酒店里,给他留下了钱,留下了纸条,然后离开了。
姜仲夜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心跳得更厉害了。
可是,沈昼,到底想要他什么啊?
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姜仲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思考。
让自己功成名就之后回报他?
不应该吧。
沈昼现在的地位、权力、金钱,什么都不缺。
他这样的人,需要自己回报什么?
自己这点本事,给他提鞋都不配。
那……难道是,看、看上自己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姜仲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不会吧……沈昼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他各方面的条件都近乎天花板。长相更是没得说。
在学校的表白墙上,姜仲夜拿自己的小破手机,天天都能刷到沈昼的神图。
随便一拍都像模特似的。
肩宽,腰窄,腿长,长相俊美。
今天自己站在他旁边,才到对方的鼻梁处。
这样的人,会喜欢自己这种……吗?
姜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跳得更快了。
“姜仲夜?”
林觉的声音带着困意,从旁边的床铺传来,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被子里探出头。
“你笑什么呢?”
姜仲夜愣了一下。
笑?他刚才在笑吗?
他赶紧把纸条收起来,塞回枕头下面,有些紧张地抱着衣服。
“……没什么。”
“好吧,那你早点睡。”
“好,晚安。”
寝室安静了下来。
姜仲夜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那些念头,根本停不下来。
沈昼不会喜欢我的。
不会的,也不能的。
他自己的身体……残缺,畸形。
多出来的那个地方,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不敢看。
还有那个近乎变态的病症。
沈昼知道了,会讨厌自己的吧?
会觉得资助的学生,怎么还有这么龌龊的想法?
甚至……每天晚上还抱着他的衣服睡觉。
沈昼,会觉得自己恶心吧?
姜仲夜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
衣服……
可能要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