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组成立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公布的。
整个大课题分了几个小组，沈昼只带其中一组。
只有六个人，但姜仲夜和周顺都在里面。
姜仲夜正趴在桌上补笔记，周顺从外面冲进来，差点撞到门框。
他激动得差点把姜仲夜抱起来。
想起姜仲夜不喜欢被人碰，又生生刹住了。
“姜仲夜！我们被选上了！沈教授亲自带的那组！”
姜仲夜看着屏幕上的名单，心跳快了一拍。
以后……会经常见到他了。
他抿了抿唇，压下嘴角那一丝笑意。
第一次走进沈昼的实验室，是在第二周的周一。
姜仲夜有点恍惚。
这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暖色调的荧光灯，光线柔和但不太均匀。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仪器。
桌面上有几个形态各异的机械手臂，有的外壳被拆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有的正在缓慢转动，做着什么测试。
机械手臂后面，是一整面黑色的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排排闪烁红光和绿光的服务器。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旁边是一排显示器，各种数据正在上面流动。
代码训练日志跑得很稳，一行一行往上翻，姜仲夜只能看懂一小部分。
旁边还有一块移动白板，上面画着人脸结构的草图，旁边写了许多标注，字迹凌厉，一看就是沈昼的手笔。
姜仲夜站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地方，和那个灰蒙蒙的小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县城落后，到处都灰扑扑的，街道窄，房子矮。
而这个房间，干净，明亮，充满了他只在视频里见过的科技感。
周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还是第一次进实验室呢！看起来还挺有科技感啊！”
姜仲夜抿了抿唇，点点头。
就在他还在愣神时，沈昼从旁边出来，走到白板前。
“大家坐吧。”
姜仲夜找了一把转椅，坐了下来。
沈昼就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西裤，袖口挽到小臂，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格外有力量感。
“我们的课题是人脸表情识别。”沈昼的声音响起，“包括遮挡条件下的表情识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你们其中有新生加入。对于新生来说，课题内容或许有些复杂。所以今天我们先来讲一下目前能识别的人脸表情分类……”
姜仲夜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沈昼的衬衫很白，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手指很长，握着白板笔的时候，指节分明。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人脸草图，然后开始标注眼睛对应什么，嘴巴对应什么，哪些肌肉运动会产生哪些表情。
姜仲夜垂下眼，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笔记上，但脑子在走神。
这几天，他没有找沈昼说话，同样，衣服也没还回去，沈昼也没有问过衣服的事。
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外套，如果还回去了，自己晚上恐怕真的很难睡着了。
而且沈昼，他或许压根不在意这一件衣服，那就……让他自私一回吧。
课题正式开始后，姜仲夜发现自己跟得很吃力。
沈昼讲了很多东西。
学哥学姐们有的处理数据，有的调模型，有的写代码，有的看论文。
他们动作很快，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各种窗口切来切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姜仲夜分到的任务是训练数据。
听起来很简单，就是跑代码，等结果。
可他连字都打的不太熟练。
以前学校里虽然有电脑课，但那些老旧的机器大部分时间是坏的。
他唯一用过电脑的地方，是网吧。
去那里不是为了玩游戏，是为了查资料，因为学校的电脑根本打不开网页。
放假那段时间，他兼职一个月买了一台最便宜的笔记本。
又花了一段时间，自己学会了打字。
可也只会打字。
电脑上的很多操作，还是一知半解，所以，他做得格外慢。
旁边的学长已经跑完三组数据了，键盘敲得飞快。
而自己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跑，姜仲夜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行。
一周过去，姜仲夜的进度，还是最慢的那个。
他没有办法。只能比别人多花时间。
其他人做完任务走了，他还坐在那里。
屏幕上，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窗外天早就黑了。
姜仲夜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
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了，他中午吃得不多，下午又一直在忙，现在饿得有点发晕。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眼皮很重，眼球发涩，闭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干涩的刺痛。
再等一会儿。
等这批数据跑完就回去。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
姜仲夜没睁眼。
都这个点了，不知道是哪个人回来了，可能是组内的其他成员。
脚步声平稳的朝着他走来，停在了他身边。
姜仲夜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睛。
旁边俯身下来一个人。
他的瞳孔缩了缩，近乎反射性地想往旁边躲。
但那个人并没有靠得很近，只是手臂撑在桌面上，垂眸看着电脑屏幕。
姜仲夜抬头看去，入眼是流畅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感受到他的视线，沈昼垂下眼，目光落进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温润，平静，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姜同学，这里的模型处理有问题。”
姜仲夜回过神来，看向屏幕。
一根修长的指节，指在一处代码上。
姜仲夜眨眨眼，轻咳一声，声音有点干。
“抱歉，沈教授。我马上改。”
沈昼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却没有离开。
姜仲夜手搭在键盘上，开始改代码。
可旁边传来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距离不近，大概一臂左右。
那种味道……和那个外套，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沈昼还在看他的屏幕。
但他感觉手心都在发汗。
被老师看着写作业的感觉，太紧张了。
直到敲错第四个代码，他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轻笑。
姜仲夜捏着键盘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沈昼正垂眸看着他，唇角带着笑意，显示器冷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颗小痣也格外清晰。
姜仲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抱、抱歉，沈教授，我……”
他的声音磕磕巴巴的，但话还没说完。
“咕——”
肚子叫了。
姜仲夜这次是真的尴尬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烫得厉害，一直红到脖子。
他低下头，盯着键盘，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面前的少年微微偏着头，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发红的耳尖从发丝间露出来，像某种小动物受到惊吓时的样子。
沈昼的唇角又往上扬了一点，声音比平时更轻一点，带着一点温润的尾音。
“姜同学还没吃晚饭吧？”
姜仲夜不敢看他：“还、还没来得及吃……”
话音落下。
桌面上，放下了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瓶酸奶和一块三明治。
沈昼含笑看着他：“那就先吃点东西吧。”
他说着，拉开旁边的一张转椅，坐了下来。
距离依旧保持得很好，不远不近，刚好是姜仲夜能接受的范围。
姜仲夜看着桌面上的袋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有些不确定。
“这……这是给我带的吗？”
沈昼的视线落在他的显示器上，正在看他刚才跑的代码，随意地点了点头。
“嗯。我手机上有实验室的监控。AI一直提示有人。我看你呆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姜仲夜：“！”
他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没人告诉他，实验室的监控还连着沈昼的手机啊！
他呆呆地看着沈昼，半天说不出话。
感觉到他的视线，沈昼微微偏头：“快吃吧。你应该会喜欢。”
姜仲夜抿了抿唇，只好拿起那瓶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又拿起那块三明治把包装拆开，咬了一口。
也是他喜欢的。
他眨眨眼，看着旁边那个正在看他实验数据的人。
沈昼正看着他的屏幕，侧脸被显示器的光照着，轮廓分明。
他是专门给自己带的吗？
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两种味道？
姜仲夜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快到他都怕沈昼会听见。
他赶紧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酸奶。
可就在这时，皮肤上那股酥麻的痒意，又开始蔓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