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僵硬了一瞬,握着酸奶盒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股痒意从手臂开始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蠕动。
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钻,催促他用力去搓、去挠、去抓出痕迹来。
但沈昼就在旁边,不能让他发现。
姜仲夜深吸一口气,把那阵躁动压下去,继续低头喝酸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皮肤底下那团火。
思维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散了。
他能感觉到后背在发烫,手臂在发烫。
所有被衣物覆盖的地方,皮肤都在无声地叫嚣,它们在渴望,在乞求,想要被……
“姜同学?”
姜仲夜回过神,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润平静的眼睛。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沈昼那双偏淡的眸子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什么。
姜仲夜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发紧:“没、没有。就是……有点饿过头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笑起来大概很丑,又憋了回去。
沈昼看着他,点了点头:“嗯。那慢慢吃。不着急。”
随即他转过头,继续看向屏幕。
那道视线移开的瞬间,姜仲夜松了口气。
他把那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用吃东西的动作,掩盖身体的微微颤抖。
可痒意还在,一直在。
“你这组数据跑得差不多了,”沈昼忽然又开口,视线仍在屏幕上,“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姜仲夜嘴里还塞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着他。
沈昼转过头,笑了笑:“回去吧。不早了。”
姜仲夜咽下食物,点点头:“好。”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所有动作都很快,想快点离开这里。
“那沈教授,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姜仲夜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可那股痒意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想跑,想夺门而出。
但他不能,沈昼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走到门口,拉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实验室内,沈昼依旧坐在转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姜仲夜的渴肤症,发作了。
看到他僵硬的瞬间,沈昼就知道了。
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同样感受到皮肤底下那种蚂蚁爬行的幻觉,像是某种可悲的共感。
他曾经也是这样的。
三十多年来,他也是这样,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被那种见不得光的渴望折磨。
沈昼闭上眼睛。
在没亲眼看到的时候,他都快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那些年的狼狈,那些年的自我厌恶,那些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时恨不得把那张脸砸碎的冲动,原来还是清晰的可怕。
他忽然想笑。
命运还真是擅长开玩笑。
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却让他亲眼看着曾经的自己,一点一点重演那些他最想抹去的瞬间。
他曾经多讨厌自己啊。
讨厌到死去的那一刻。
可现在,那个“姜仲夜”就坐在他面前,叫他“沈教授”,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
像看一个好人。像看一个恩人,像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可他不是好人。
他只是……没办法不管。
就像那天,没办法不管那个缩在角落里,被雨淋湿的自己。
沈昼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复杂。
他厌恶姜仲夜。
因为姜仲夜就是他最想毁掉的那一面,那个卑微懦弱的,不敢抬头的自己。
那个被父母抛弃、被命运碾压、连自己都厌恶的自己。
可他也不能不管姜仲夜。
因为姜仲夜就是他……
——
姜仲夜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宿舍的。
一路上他骑得飞快。
十月的夜风裹着未散尽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皮肤底下那股焦灼。
他不敢慢下来,因为慢下来,那股痒意就会追上他。
到宿舍楼下,锁好车,快步上楼。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他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灯已经熄了。
只有林觉的屏幕还亮着,他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动静,林觉转过头:“哟,回来啦?”
姜仲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
“嗯。我先去洗澡。”
“你去吧。”
林觉戴上耳机,继续振刀。
姜仲夜拿起睡衣,快步走进厕所。
把门关上。
反锁。
然后靠在门板上,颤抖着呼吸。
皮肤下面的痒意,越来越明显了。
姜仲夜哆嗦着,脱下衣服,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开花洒。
冷水淋下来。
可不够。
水淋过皮肤,缓解了一部分不适。
可身体的空虚,却越来越重。
那种空虚,不是痒。
是渴望。
是想要被触碰的、疯狂的、无法被满足的渴望。
姜仲夜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淋下。
可一闭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味道。
那股清冽的,干净的,和那个潮湿雨夜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刻在记忆里一样,挥之不去的,属于沈昼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
水流顺着皮肤滑下去。
姜仲夜的睫毛颤抖着。
他想起刚才在实验室里的画面。
沈昼俯身看屏幕的样子,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轻笑的样子。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他能接受的范围。
可他……却想要对方再近一点。
想要那股气息更浓一点。想要那个身影更近一点,想要……
姜仲夜颤抖着抬起手,捂住眼睛。
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眼泪。
姜仲夜,你在想什么?
对方是沈昼!是帮助你的人!
也是资助你的人,是那个雨夜给你撑伞的人!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帮了你那么多。他知道了你没吃饭,还给你带饭。
你不能再这么恶心的臆想了……
姜仲夜的喉结滚了滚。
他放下手,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股让他感到羞耻的反应还在。
那股渴望也还在。
好恶心。
他在心里说。
好恶心。
你这种人,怎么会这么恶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仲夜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还在滴水,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在脸上,裹着热浪拂过面颊,并不凉快,但至少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靠在栏杆上,微微偏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脸颊泛红,眼睛还带着水光,眼尾红红的,唇上是刚才自己咬出来的痕迹,如今有些红肿。
狼狈。
不堪。
恶心。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嗤笑一声。
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几把脸,直到脸上的红褪下去一些,才关水,转身回了室内。
爬上床的时候,周顺已经睡着了。
林觉也关了电脑躺下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姜仲夜躺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半晌,他伸出手,把那件最终都没有还回去的外套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衣服下,姜仲夜嘴唇颤抖着,无声地说:
“对不起,沈昼。”
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