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组进展得很顺利。
姜仲夜很聪明，上手学东西也快。
从第一次跑代码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错，手足无措地站了整整五分钟。
到现在也能跟上进度，偶尔还能提出一些有价值的问题。
沈昼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那个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起的少年。
灯光落在姜仲夜身上，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屏幕。
嗯。还不错，进步很大。
但和自己上辈子的成长速度相比，还是慢了不少。
沈昼移开视线。
不过，也不需要姜仲夜成长得有多快。
自己上辈子那是被逼的，也是自己逼自己。
陆昭给他的要求近乎苛刻，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
他只能疯狂地压榨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用尽全力去达到那些近乎不可能的目标。
夜里三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中间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在做事、在拼命。
因为没有退路。
而自己，不需要他回报什么，不需要达到什么标准，不需要姜仲夜去用尽全力去证明自己。
他想要看到的，只是姜仲夜变好而已。
变成自己十八岁时，没能成为的样子。
姜仲夜现在，也确实在朝着他想象中该有的方向变好。
开朗了一点，话多了一点，和人相处自然了一点。
沈昼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另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微微托着下巴。
就这样吧。
挺好的。
或许，姜仲夜能和那个到死都阴郁的自己，走向不一样的人生。
这个姿态落入姜仲夜眼中。
他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男人哪怕只是随意懒散地靠着，都优雅得不像话。
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那双偏淡的眸子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那种从容，那种矜贵，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抿了抿唇，自己和沈昼之间的差距，简直天差地别。
昨天实验室的数据出问题了。
那个模型跑了三天三夜，最后输出的结果全是乱码。
大家手忙脚乱地抢救了一下午，调参数、改代码、翻文档，毫无进展。
每个人都急得满头汗，整个实验室笼罩在一片焦躁的低气压里。
沈昼进来后，站在那台电脑前看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他坐下来，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背影。
“好了。”他说。
屏幕上，那个所有人都救不回来的模型，正在正常运行。
从坐下到站起，也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就站在沈昼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旁边两个研究生学长站在一旁，花了半天才勉强看懂一点沈昼的操作，自己更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那些代码像天书一样从眼前掠过，他连捕捉都捕捉不到。
姜仲夜捏紧手心。
自己能成为像他一样那么优秀的人么？
不能吧？他太强大了……
26岁就优秀成这样，教授，博导，顶级科研项目负责人，国际期刊的审稿人。
那些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追不上。
姜仲夜移开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
不管如何，自己也要努力，至少不能拖实验室后腿。
他的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继续敲那些他还没完全掌握的代码。
沈昼感受到了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又很快移开。
他看过去的时候，姜仲夜已经在认真地盯着屏幕了。
那双眼睛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翻一下手边的资料。
这小子，在打量自己么？
恐怕是在比较自己和他的差距。
不过自己有着上辈子的经验，这辈子走得顺风顺水。
姜仲夜想追上自己，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唇角勾起，坐直身体，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
今天的实验结束得早。
沈昼站起来，收拾好手边的资料。
“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
“今天晚上一起出去吃顿饭吧，我请客。”
实验室的六个人瞬间欢呼起来。
“谢谢沈教授！”
“沈教授万岁！”
“终于能吃顿好的了！”
“你们想去哪里吃？”沈昼拿出手机，准备看附近的餐厅。
周顺立刻举手：“这个我知道！有一家蜀菜馆不错！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我跟我表弟去过好几次，味道特别正宗。”
沈昼指尖顿了顿：“好。其他人有忌口吗？”
“没有没有！”
“可以啊，好久没吃过辣的了。”
“我能吃辣！我能吃变态辣！”
沈昼看向姜仲夜。
姜仲夜也摇摇头：“没有忌口。”
沈昼点头：“那就去吧。周顺你带路。”
周顺笑眯眯的，眼镜后面的眼睛都弯成一条缝：“那走吧走吧。”
众人收拾东西，往门口走。
十月底的天，傍晚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
姜仲夜走在人群中间。
周顺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会儿点什么菜。
两个学长走在前面，和沈昼说着什么。
一路上有不少学生朝沈昼打招呼，他都含笑回应，从容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那种姿态，落在姜仲夜眼里，感觉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更大了。
周顺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看到没？”
姜仲夜看他：“什么？”
周顺笑得意味深长：“学校论坛上，有人在捞你呢。”
姜仲夜疑惑：“捞我什么？”
周顺笑嘻嘻道：“咱们寝室有你这个帅哥撑场，都拉高了平均颜值。你火了，兄弟。”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论坛，举到姜仲夜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
【京大海底捞：这个小哥是谁啊，好漂亮，长得人神共愤！（图片）】
配图是一张他坐在图书馆喝水的照片。
下面的楼已经盖了几百层。
【1L：卧槽这谁？咱们学校还有这等尤物？我在这读了三年怎么没见过？】
【2L：同求！我之前也见到了，在食堂！但是发了贴没人回我，可能是我人气不够吧呜呜。】
【3L：我知道我知道！计算机的，现在是沈教授课题组的学生，名字叫做姜仲夜，今年18岁，单身，身高179，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内向腼腆，做事利落！】
【4L：@3L 你怎么这么清楚？你偷窥啊！（震惊.jpg）】
【3L：@4L 嘿嘿，因为我和他一个实验室啊哈哈哈哈哈！每天都能看到！】
【5L：好家伙，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冲一冲？】
【3L：诶不不不，我是直男，别搞。但我可以帮你们递情书。（邪恶笑.jpg）】
【6L：这个侧脸……我死了。】
【7L：他喝水的样子好乖啊，像只小猫。】
【8L：求问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我冲了！】
【9L：不管是谁，这个小哥我要了！（害羞.jpg）】
【10：楼上，人家才18，你多大？】
【9L：18怎么了！我也才21！（理直气壮.jpg）】
【……】
姜仲夜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很能理解。”
周顺挑眉：“不用你理解。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算校草就行了。”
姜仲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并不喜欢这种被过多关注的感觉。
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总让他有一种秘密即将包不住的恐惧。
像是随时会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发现他拼命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
旁边，一个实验室的学长凑到沈昼身边。
文俊罗，研二，是课题组里话最多的那个。
“沈教授。”
沈昼收起手机，看过去。
“嗯？”
文俊罗笑着和他搭话：“沈教授今年26了，平时看您都是在实验室，有谈过恋爱吗？”
这个话题让旁边其他成员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都等着沈昼回答。
“没有。”
文俊罗诧异，眼睛睁大了一点：
“沈教授没考虑过谈恋爱吗？您这个条件，追您的人应该排到法国了吧？”
沈昼摇摇头，语气很淡：“从没考虑过。”
周顺也凑过去了：“啊？沈教授如此优秀的外表和实力，没有喜欢过谁吗？”
沈昼轻笑：“也没有。”
文俊罗无奈地感叹：“看来沈教授眼里只有成功啊。我什么时候能做到这个地步哦。”
周顺又接了一句：“我看了沈教授的百度百科，感觉您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就像是从来没有失败过。我想问一下，沈教授会恐惧失败吗？”
姜仲夜的好奇心也被提起来了，看向沈昼。
沈昼确实，从他开始崭露头角起，成果就数不胜数。
那些论文，那些专利，那些奖项，密密麻麻地排在他的履历上，一个接一个，像是从来没有失败过。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害怕失败吗？
沈昼的视线和他短暂地接触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会。”
他沉默了一瞬，才笑了笑补充道：“没有人不害怕失败。只是有些失败，别人看不到而已。”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淡的疲惫，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