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菜馆店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蜀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热情得很。
“里面坐,里面坐哈,辣度可以调,有不咋个能吃辣的跟嬢嬢讲!”
周顺熟门熟路,带着大家穿过几张半满的桌子,在最里面找了个大圆桌。
沈昼坐下来,把菜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随便点,不用客气。”
菜单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姜仲夜坐在角落里面,依旧不怎么说话。
旁边的人聊得热闹,他听着,偶尔被问到的时候点点头,应上一两句。
菜上得很快。
热气腾腾的盘子摆满了整张桌子,红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辣椒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上京这个地方,能吃辣的人并不多。
学校食堂里的饭菜基本都是不辣的,偶尔有几道辣菜,也是意思意思,辣得毫无灵魂。
他是蜀地人,来这一两个月,嘴里早就淡得没滋味了。
他夹了一筷子辣子鸡,送进嘴里。
味道比在蜀地的时候淡一点,大概是照顾本地人的口味,辣椒放得克制了些。
但他还是觉得香。
姜仲夜低着头扒饭,没怎么说话,筷子动得挺快,但吃相很安静,不发出什么声音。
旁边的周顺是上京本地人,已经辣得直抽气,但还是舍不得放筷子,一边嘶嘶哈哈地吸冷气,一边往嘴里塞。
“好吃好吃,就这个味儿!”
他转过头来看姜仲夜,发现对方吃得安安静静,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出。
“对了,你就是蜀地的来着。”周顺问。
姜仲夜点头。
“那你觉得咋样?辣不辣?”
姜仲夜摇头:“还好,感觉没有太辣。”
“……我去。”周顺灌了一大口水,“你是真能吃辣。我不行,我得歇会儿。”
姜仲夜看了看桌上的人。
课题组的众人里,只有他一个是蜀地的。
除了他和另一个从湘地来的学长,其他人都有点被辣到,但又觉得好吃,一边喝水一边吃。
他的目光落在沈昼身上。
沈昼似乎也不太能吃辣。
他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搁在筷托上,正和旁边的文俊罗聊天。
面前的碗里,米饭没动多少,菜也没怎么动。
文俊罗问:“沈教授哪里人啊?感觉你也不太能吃辣?”
沈昼笑了笑,唇角那颗小痣随着笑意轻轻一动:
“上京的。有点不太能吃辣了。以前小时候……挺喜欢吃的。
“那岂不是这些辣的菜您都不太能吃?”周顺听到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换个馆子了。”
“也不是不能吃。”沈昼摇摇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只是这些年吃得清淡,习惯了。”
文俊罗又问:“那您刚从国外回来,国外的饭吃得惯吗?”
沈昼想了想,眼底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被这个问题拽回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笑容很淡:“不习惯。但是也习惯了。”
看到几个学生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
“那里的食物我感觉,无论吃多久都不会习惯吧。但是吃了这么多年,确实也就习惯了。”
周顺点点头:“这倒也是。我表哥去米国留学,天天发朋友圈吐槽,说想念国内的火锅。”
姜仲夜眨眨眼,看着那个即使是在这种嘈杂的小馆子里也显得矜贵从容的人。
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您现在喜欢吃什么?”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习惯主动和人说话,尤其是和沈昼这样的人。
但沈昼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脸上了。
那双偏淡的眸子看着他,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吗?”
沈昼伸出手,随手转了一下餐桌上的转盘。
那盘麻辣香水鱼慢慢转过来,转过了几个人的面前,最后停在姜仲夜面前。
沈昼看着那盘鱼,语气像是随口说的:“或许现在……我会比较喜欢吃这个。”
姜仲夜低头看着面前的鱼。
红油上面浮着一层白芝麻,鱼片在红油里若隐若现。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起头,对上沈昼的目光。
对方含笑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尝尝看?”
姜仲夜抿了抿唇。
他其实喜欢吃鱼。
但这道菜刚才一直在对面,他没有好意思转动餐桌。
现在它就在面前。
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片,送进嘴里。
鱼片很嫩,滑溜溜的,一抿就化。
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香料的复合味道,让辣味变得更加醇厚。
那种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妈妈带他去吃席时尝过的味道。
很好吃。
他没想到,沈昼和他喜欢吃的东西是一样的。
“好吃吗?”沈昼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姜仲夜点头,嘴里还含着鱼片,声音有点含糊:“好吃。”
沈昼的笑意深了一点:“那就多吃点。”
“……好。”
旁边的周顺哀嚎:“好吃是好吃,但这个是最辣的!我得边吃边喝水!”
姜仲夜没接话。
他感觉耳根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辣的。
等再抬头看去的时候,沈昼已经转回去和其他同学聊天了。
文俊罗在问他国外实验室的事,周顺在问他的论文,他都一一回答,语气温和。
但姜仲夜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麻辣香水鱼,心里有一点疑惑。
沈昼说喜欢吃这个。
但他好像……一直没见沈昼动过这盘菜的筷子。
——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黄色的一片,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些。
沈昼结完账,站在门口问大家:“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饱了——”
“沈教授破费了!”
沈昼点头:“那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实验。”
众人纷纷跟他道别,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姜仲夜和周顺也跟他打招呼。
“明天见,沈教授。”
“明天见。”
沈昼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那个走远的身影。
姜仲夜走在人群里,背影清瘦,和周顺说着什么。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点拘谨,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习惯性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直到那身影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沈昼才回过身,往学校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开车回到学校附近的住处,沈昼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
复式平层的房子很大,一楼客厅落地窗正对着学校的方向。
但沈昼很少在客厅待,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书房里,或者在楼上卧室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牛奶,一袋吐司,还有几瓶矿泉水。
他拿出两片吐司,倒了一杯牛奶,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是一张黑胡桃木的长桌,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灯光照在白色的盘子上,有些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片吐司上,想起今晚在川菜馆里,姜仲夜慢吞吞吃水煮鱼的样子。
对方低着头,筷子夹起鱼片送进嘴里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看来他还挺喜欢吃的,那盘菜他吃了不少。
沈昼咬了一口吐司。
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他咀嚼着,回忆着姜仲夜吃水煮鱼的样子,慢慢咽下去后,又咬了一口。
上辈子,十八岁离开国内,去了异国他乡。
蜀城的味道,慢慢就忘了。
那些年忙着学习,忙着做事,忙着完成陆昭给的任务,忙着如何能成为别人只能仰视的人。
他吃的都是最快最方便的东西。
三明治,汉堡,速食面,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但长时间的作息饮食不规律,让他的胃出了问题。
他吃不了辣的东西了,一吃就疼,疼得直冒冷汗,疼得蜷缩在床上不敢动。
但吃什么,好不好吃,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填饱肚子就行,最好是能快速解决的食物,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做项目,去往上爬。
这一吃,就是二十年。
哪怕是后来睁眼成了沈昼,换了一副年轻健康的身体,胃也好了。
但他还是吃不惯辣,还是习惯吃那些寡淡的,没滋没味的东西。
似乎,习惯这种东西,比胃病更难治。
他把最后一口吐司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看着吃完后依旧干净的盘子,沈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或许。
这是现在的自己,和姜仲夜最不一样的一点吧。
他还喜欢那个味道。
而自己,只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