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的脸瞬间红了。
他看着沈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疯狂打架。
报答……怎么报答……
搬到家里……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
沈昼看着他通红的脸,就知道他想歪了。
啧。
他挑眉,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搬到我家来。你的吃住我全包。你就只需要帮我打扫家里,保持卫生干净。偶尔我在家的时候,给我做饭就行。”
他看着姜仲夜:“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姜仲夜僵住了。
做饭……打扫……
他回过神来。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不过分。”他的声音磕磕巴巴。
沈昼的笑意更深了:“那今天就跟我回去吧。”
姜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
今天就跟他回去?
他还没做好准备!这么快?!
“今天……吗……?”他的声音都在飘。
“嗯。”
沈昼微笑:“既然你同意了,那待会儿就跟我回去。你留在寝室的东西,我会喊你同学给你拿出来。”
姜仲夜呆滞地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就决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昼已经站起来,看了一眼输液架。
“差不多了。我去喊人给你拔针。”
他转身往外走。
姜仲夜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他抬起手,捂住脸。
手心下面,是烫得惊人的皮肤。
——
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的时候,姜仲夜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小区的大门很气派,保安穿着制服,车子沿着平整的道路往里开,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绿植和暖黄色的路灯。
自己真的要住在这种地方?
他捏紧了安全带,指节泛白。
沈昼没说话,只是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姜仲夜沉默着跟着他走进电梯,
沈昼站在他前面半步,侧脸被电梯的灯光照得清晰,那颗痣在唇角的位置,格外显眼。
姜仲夜盯着那颗痣,发了一会儿呆。
那颗痣……真好看。
刚好长在那里,像是画上去的。
电梯停了。
沈昼走出去,他也跟着走出去,脚步有些僵硬。
走廊很长,铺着暗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昼在一扇门前停下,指尖解锁,门开了。
“进来吧。”沈昼开口说,侧过身,让出门口。
“哦、哦好。”姜仲夜这才回过神来,迈步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房子里面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心跳。
鼻尖萦绕着沈昼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但无处不在,像是浸透了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香水?还是他本身的味道?姜仲夜分不清。
房子比他想象中的大得多。
客厅很明亮,旁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车流像发光的河流,蜿蜒着穿过城市。
干净,温暖,高级。
每一样家具都摆得恰到好处,颜色搭配得很舒服,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
姜仲夜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进来了?
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
和沈昼……一起?
沈昼看着他,眼底带上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姜仲夜更紧张了。
“过来吧,带你看看房间。”
姜仲夜呆呆地跟上去,脚步像是一只不知所措的企鹅。
沈昼看着他那个样子,唇角微微勾起。
他带着姜仲夜上了楼梯,楼上走廊不长,两侧有四扇门,他一一推开介绍。
他指了指:“我住在主卧,旁边是次卧。”
沈昼站在中间那扇门前,推开。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卧室了。进去看看吧。”
我的……卧室?
姜仲夜依旧有些发愣,脚步虚浮地走进去。
他眨了眨眼。
房间比他想的也大得多。
干净,整洁,柔软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蓬松。
靠墙是一个衣柜,窗边是一张书桌,桌面上空空的,台灯还没打开,有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椅子。
房间里还有一个阳台,玻璃门半掩着。
他的那个破旧小小行李箱放在衣柜旁,在这个整洁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姜仲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行李箱,又看看四周,不真实感达到了顶峰。
他曾经住的卧室,是那个狭小的空间。
潮湿,阴暗,堆满了杂物。
床是硬板床,翻身会吱呀响,窗户很小,阳光照不进来,一年四季都有一股霉味。
而现在……
“沈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嗯?”
姜仲夜转过头:“这……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沈昼看着他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安,有一种小心翼翼却不敢置信的期待。
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终于被人带回家,却还不敢相信这个角落是属于自己的。
沈昼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
他唇角弯起来,温声开口:“嗯。怎么样,喜欢吗?”
姜仲夜的喉结滚了滚,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喜欢。”
“我很喜欢。”他又重复了一次,干涩的声音在抖,“谢谢您。”
沈昼看着他眼眶里那点还没落下的水光,移开视线。
“喜欢就好。洗漱一下吧。你生病了,需要休息。”
“……好。”
沈昼退出去,关上门。
门在身后关上。
姜仲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那张床,缓缓坐下。
床铺软软的,整个人陷进去一点,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真的吗?
眼眶忽然模糊了。
另一边。
沈昼回到卧室。
黑暗中,他走向落地窗旁的小沙发,坐了下来。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蓝色。
他缓缓闭上眼睛。
怎么……就把姜仲夜带回家了。
明明最初想的,只是给他租一个房子。
让他有一个安全的地方独居,能好好休息,好好生活,自己远远地照看着,偶尔关注一下,就可以了。
可在宿舍里看到他的那一刻。
看到那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发着高烧,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幼兽。
那种烦闷感,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明明很厌恶的。
厌恶那种懦弱,那种脆弱,那种被欺负了只会蜷缩起来的模样。
厌恶那张脸上那种茫然无助的表情。
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那种不敢看人的眼神,那种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怂。
那都是他想埋葬的过去。
是他曾经,一点点从身上剜掉的东西。
可现在呢?
真的看到他那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走过去。
忍不住把他抱起来。
忍不住把他护在身后,把他带回家。
就像……
护住曾经的自己一样。
沈昼的唇角扯了扯,弧度有些讽刺。
可曾经的自己,没有人护着。
他想起第一次被人发现端倪的时候那种无力感,那种恐惧感,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人群里,无处可藏。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过的?
忍受。
大学,在国外被那群洋人围着,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喊他“怪胎”。
喊了四年。
他想起自己蹲在宿舍的角落里,发抖,忍耐,一个人扛。
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
——谁来救我?
——谁来帮我?
——谁……能带我离开这里?
没有人。
陆昭提供了他受教育的条件,仅此而已。
他需要的只是回报,只是等价交换,不会多给一分,也不会少要一分。
所以,那些年,他就是那么熬过来的。
一个人扛。一个人熬。一个人等天亮。
直到进了实验室,直到开始有成果,直到那些人从俯视他变成仰视他。
他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把自己从泥潭里,彻底拔出来。
沈昼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隔壁的方向。
隔着那面厚厚的墙,似乎能看到那个少年。
或许他正坐在那张崭新的床上,在发呆,在流泪,或许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明明也可以和陆昭一样。
不管。
让姜仲夜自己去熬。
反正,姜仲夜最终也能成为前世那个,被所有人仰视的自己。
可他好像……做不到。
沈昼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么多年,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触碰别人。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抗拒,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舒缓。
很正常,只是正常的触感。
因为,他已经不是姜仲夜了。
他现在是沈昼。
但姜仲夜,还是姜仲夜。
一个会被欺负、会恐惧、会蜷缩在地上发抖的……
曾经的自己。
沈昼的指尖瞬间握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在雨夜里给姜仲夜披上外套。
直到今天,把他带回家……
一步一步,越陷越深,越走越乱。
半晌,沈昼缓缓松开手。
他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遮住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
算了。
既然……
既然做不到真的远离。
既然已经管了。
那就,把姜仲夜彻底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