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姜仲夜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他背脊挺直，肩膀却微微绷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
目光落在地板上。
一个白色的圆形物体正慢吞吞地从他脚边滑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是扫地机器人。
它沿着走了一段，碰到沙发腿，顿了顿，调转方向，又慢吞吞地朝另一个方向滑去。
所过之处，地板被擦得锃亮，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姜仲夜的视线跟着它移动。
从沙发这边，到茶几下面，再到电视柜旁边。
机器人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时不时发出一点小小的机械音，像是干活干得很起劲。
姜仲夜又抬起头，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装修简洁干净，色调看起来舒适又高级。
落地窗锃亮，阳光透进来照在窗台上，连一点手印都没有。
茶几上摆着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摞着，边角对齐。
电视柜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什么都没有。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碗筷已经被收进洗碗机，台面被擦过，水渍都看不见。
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姜仲夜的目光再次落回扫地机器人身上。
它还在勤勤恳恳地工作，从客厅这头滑到那头，把每一寸地板都擦得发亮。
姜仲夜：“……”
他陷入沉思。
所以，沈昼提出的那个条件。
说包吃住，但是得给他打扫家里，保持卫生干净。
真的……需要他吗？
他看着机器人慢吞吞地从他脚边再次滑过，忍不住想：
这玩意儿一天能工作几小时？需要人帮忙吗？
自己能做的，是不是就只有给机器人换个抹布，倒个灰？
姜仲夜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裤腿。
沈昼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他抽了张厨房用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动作从容。
看到姜仲夜盯着扫地机器人发呆的样子，他脚步顿了顿。
那表情太有意思了。
男生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
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个正在工作的机器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
沈昼轻轻笑了一声。
姜仲夜被那笑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沈昼的目光。
“今天中午小姜老师教我做的饭，感觉如何？”
沈昼走到餐桌旁靠着，姿态随意。
姜仲夜脸一红，没有犹豫：“很好吃。”
沈昼挑眉，那双偏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调侃：“真的吗？别是哄我。”
姜仲夜的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很认真：
“嗯……还可以的。您随便做做就行，以后我来煮饭。”
沈昼：“……”
行，意思就是难吃了。
不过确实也是。
上一次正儿八经做饭，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还在国外，偶尔会自己煮点东西，但也是简单的意面或者沙拉。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吃饭要么是随便应付，要么是让人做了送过来，厨房基本就是个摆设。
他自己除了在工作上亲自动手，厨房基本上就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随便做做。
今天中午那顿饭，连调料都是去超市现买的。
他失笑，摇了摇头：“我知道了，看来我还需要努努力。”
姜仲夜赶紧摆手，动作有点急，像是在否认什么天大的错误：“不用不用，请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低下去，视线移开，落在那台还在工作的扫地机器人上。
机器人正好滑到沙发边上，碰到他的拖鞋，又调转方向走了。
“总得……”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得让我也找点活儿干吧。”
沈昼把用过的厨房用纸丢进垃圾桶，动作随意。
“好。”
他走到沙发旁，在姜仲夜旁边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一个让人安心，又不会太疏远的距离。
随即他拿起平板，解锁，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堆姜仲夜看都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各种颜色的曲线，还有标注着英文的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
姜仲夜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看不懂。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扫地机器人轻微的嗡嗡声，和沈昼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
姜仲夜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衣摆，布料在指尖拧成一小团。
他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
“沈教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嗯？”
沈昼鼻音轻扬，目光还落在平板上，但明显在等他说话。
姜仲夜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绞着衣摆的手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憋了半天，没憋出来一句话。
沈昼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姜仲夜喉结滚了滚，抬起头，脸都涨红了。
“沈教授……”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努力说完整。
“我看你家……你家似乎不需要怎么打扫。我每天需要做些什么呢？”
他说完，眼睛看着沈昼，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沈昼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男生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像是怕自己真的需要做些什么不过审的事情。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微微颤着，像是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动物。
沈昼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需要打扫啊。”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不需要？虽然二楼也有机器人，但是楼梯之类的死角地方，它们没办法清扫。这些就需要你了。”
姜仲夜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
但那口气松到一半，他又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
“这些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但意思很明显——这个活儿太轻松了。
沈昼看着他。
“嗯，活是少了点。”沈昼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说：“你现在主要任务是好好读书。至于剩下的，以后等你长大点再说。”
姜仲夜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睫毛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薄的粉色。
“我、我知道了。”
沈昼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句话实在是太好用了。
等他长大点，长多大算大？这不他说了算吗？
哪怕姜仲夜二十岁了，他也能说：哦，我喜欢年纪更大一点的，你现在还太年轻了。
完美。
沈昼撑着头，看着面前脸红红的姜仲夜，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他身上。
看着看着，却开始走神。
他想起姜仲夜问他：沈教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时候他看着姜仲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破碎又脆弱。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其实你是我这辈子最想抹除的污点。
他想说：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把你变得像正常人一点，别再让我看到那个恶心的、曾经的自己。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
“我需要你。”
沈昼的思绪在这里顿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明明他恨他。
明明他厌恶他。
明明他只想把他变成正常人，然后远远地离开，再也不看那张脸，再也不看那个曾经的自己。
可当时看着姜仲夜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他更诚实。
“沈教授？”
沈昼回过神来。
“沈教授？？”
姜仲夜正看着他，脸比刚才更红了，那双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但睫毛抖得厉害。
沈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看了很久。
姜仲夜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
但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从扫地机器人移到茶几，又从茶几移到落地窗，最后落回自己的手指上。
“沈教授，我，我要去学校了。”他的声音有点急，“下午还有专业课要上。”
沈昼点点头，站起来：“嗯，走吧。”
姜仲夜的眼睛瞪大了。
“您、您也要去学校吗？”
沈昼挑眉，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好笑。
“姜同学，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专业课的老师？你下午有课，我也有。”
姜仲夜愣住了。
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姜仲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抱歉沈教授！”
沈昼看着面前又开始当鸵鸟的姜仲夜，轻笑一声说：
“没事，走吧，一起去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