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站在淋浴下面。
冰凉刺骨的水从头顶淋下来,砸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没有开热水,甚至把水温调到了最低。
十一月的天气,冷水浇在身上应该很冷,应该能让他清醒。
可身体的酥麻还没有完全压下。
那股痒意还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是被压制住的潮水,随时可能再次涌上来。
刚才站在沈昼面前的时候,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保持冷静。
姜仲夜能感觉到理智在撕扯自己。
一边想要逃离,逃回房间,逃进浴室,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另一边却想——
想靠近他。
想埋进他怀里。
想求他抚摸自己。
姜仲夜闭上眼睛,任由冷水打在脸上。
水流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睑,流过脸颊,最后从下巴滴落。
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渴望。
哪怕是症状最严重的时候,他脑子里面也从来没有过哪个清晰的人像。
他只是想要被触碰,被拥抱,但那种渴望是模糊的,抽象的,像是一个虚无的影子。
可沈昼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股渴望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无比清晰。
清晰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姜仲夜呜咽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被水流声盖住,几乎听不见。
他双手捂住脸,指尖陷入湿透的发丝,任凭冷水打下来。
沈昼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像是个变态。
他其实能感觉得出来,沈昼之前说的那种话,“等你长大点再说”那种让他忍不住想歪的话,并不是真的。
沈昼对自己,其实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会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沈昼看他时,目光是清的,有笑意,有温度,有纵容,但没有那种东西。
他知道。
可他没有办法不往那方面想。
不然他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为什么沈昼会选择资助他,为什么对他一天比一天好,为什么甚至自己都住到他家里来了。
他能感觉到,沈昼就是想对他好。
可是……根本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从来没有。
曾经也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仲夜闭着眼睛,水流声中,记忆浮现出来。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妈妈难得对他笑了。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游乐园。
他那时候才三岁,小小的手被妈妈牵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妈妈给他买了冰淇淋,带他坐了旋转木马,还给他买了一个气球,他开心得不得了,一直笑,一直笑。
然后妈妈说,你在这里等着,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
他就站在那里等。
等啊等。
等啊等。
冰淇淋吃完了,天黑了,游乐园要关门了,工作人员过来问他小朋友你家人在哪。
那个时候,父母恐怕都不知道,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能这么清楚地记得自己家里的地址在哪。
于是,警察带着他,把他送回去的时候,父母看到他,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送走警察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两副嫌恶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在说:都丢掉你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姜仲夜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他第一次无比清晰的认知到,父母并不爱他。
后来,五岁那年。
他又一次被父母打骂完,赶出家门。
他坐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隔壁小卖部的爷爷看到他,招手让他过去。
爷爷看起来很慈祥,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他问姜仲夜吃饭了没,姜仲夜摇头,爷爷就给他拿了吃的,一碗热饭,还有菜。
他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
爷爷笑呵呵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大,粗糙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干枯触感。
可当那只手落在头上的时候,姜仲夜愣住了。
几乎没被触碰过的皮肤,泛起一阵奇怪的战栗。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进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不难受,甚至……甚至有点舒服。
他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爷爷摸他的头,让他很舒服。
那时候他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被抚摸的时候,脸上泛起红晕,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
他不知道那副样子落在老人眼里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爷爷总是叫他过去。
有时候给糖吃,有时候让他在小卖部里看电视,然后那只手就会落在他头上,肩膀上,背上。
直到有一天。
姜仲夜坐在小卖部里,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
动画片里,一个小人偶在说话,告诉所有小朋友:
“小朋友们要自己爱护自己。不能让别人碰到你的身体,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那是不对的。”
他看得很入迷,把这句话记下了。
就在这时,爷爷从里面走出来,把他抱进怀里。
姜仲夜喜欢这种贴近的感觉,那种被包裹的温暖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可下一秒,他感觉有一双干枯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服里面。
他僵住了。
后背上的痒意被抚平的感觉,让他陷入巨大的矛盾。
可脑海中,那个动画片小人说的话一遍遍地响起来——
要自己爱护自己。
不能让别人碰到你的身体。
那是不对的。
他猛地推开老人,跳下地,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身体还在发痒,可他咬着牙忍过去了。
于是,自己爱自己,这句话贯穿了他的童年。
哪怕到最后,渴肤症越来越严重,他也没有再让任何人碰到过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做过任何的自残的行为。
因为他知道,那不对。
可他短暂的人生中,寥寥无几看似温柔的好,都带着无法言说的可怖目的。
妈妈的好,是为了丢掉他。
爷爷的好,是为了猥亵他。
偶尔其他人对他撒下的丝丝善意,也不纯粹,或许是想看到他哭,或者出丑,或者难堪……
他没有办法去信任一个人能无条件地对他好。
他怕背后的代价,是自己给不起的。
但父母的做法,将他逼上了绝境。
那个雨夜,他蜷缩在墙角,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浑身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个人能把他从这里拉出去,只要他能有未来,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行。
然后沈昼出现了。
沈昼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资助他,让他读书,让他考上大学。
再后来,沈昼把他从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寝室里带出来,带回了家,让他住进这个明亮温暖的地方。
可沈昼似乎什么都不想要,一味的只是给予他。
如今给他的这些东西,光是能让他脱离父母这一点,他现在就还不起。
更何况,沈昼压根没有明确到底需要自己回报什么。
这种没有一开始就表明目的的给予,让他感到害怕。
虽然沈昼说过那些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看似是目的。
但姜仲夜有一种直觉,沈昼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最开始他想的是,如果沈昼想要的是他的肉体,他还能好受点。
至少那样,能让他明白,能知道代价是什么。
可如今沈昼却依旧保持绅士的距离,不越界,不逾矩,连靠近都带着分寸。
反而让他越来越渴望……哪怕是被摸摸头都好。
姜仲夜睁开眼睛。
水流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水流顺着皮肤流下去,带走温度,却带不走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厌恶。
这具恶心的身体,在渴求沈昼的抚摸。
每一次沈昼靠近,那股渴望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想要被那双修长的手触碰,想要被那双眼睛注视,想要被那个低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想要。
可沈昼只是站在那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姜仲夜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脸上滑落。
半晌,他垂下头,低低的闷笑出来。
那压抑的近乎扭曲的笑声里带着苦涩,自嘲,以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自己还真是……
越来越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