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西来超市里。
头顶的灯光亮堂堂地打下来,把货架上的每一件商品都照得鲜亮。
沈昼推着购物车,走得不快。
姜仲夜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边走边念。
“对联一副,福字要那种烫金的,不要立体的。瓜子、花生、开心果……糖果买大白兔还是徐福记?哥你喜欢哪个?”他抬起头。
沈昼刚要开口,姜仲夜已经自己接上了话:
“算了都买吧,反正过年。”
他又低下头继续念:“干香菇、木耳、黄花菜,腊肠要蜀味的,上京的应该不算辣,哥能吃……
腊肉要五花的那种。窗花买几张,灯笼买一对挂在门口。还有什么……”
他把便签翻了个面,眉头皱起来:
“小时候看别人家过年好像还有那种很大的华夏结?挂客厅的。”
沈昼看着他一路数着,忽然想起吃完饭那会儿。
当时姜仲夜凑到他身边,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亮亮地问他:
“下周就要过年了,哥,我们要不要去买点年货?”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小孩子第一次知道过年是什么。
沈昼当时脱口而出:“要。”
姜仲夜立刻笑起来,又说:“那我们过几天再去吧,哥再养一下伤。”
沈昼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现在去吧。刚好买点菜回来,家里冰箱也空了。”
姜仲夜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认认真真地确认了好几遍“真的不疼吗”、“久走会不会疼”。
直到沈昼再三保证,才跑去换衣服。
其实这种事,让时淮他们买好了送过来就行。
但姜仲夜的眼睛太亮了。
亮到沈昼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开着车出来,到了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跟着他走到生鲜区了。
推车里已经摞了不少东西。
对联、福字、几袋干货,还有两包姜仲夜要买的大白兔奶糖。
沈昼看着那两包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但他的笑意很快僵住了。
姜仲夜弯着腰,从货架底层往外拿东西。
先是两盒当归,然后是黄芪,然后是一袋枸杞。
他怀里抱着这些东西站起来,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放,嘴里还在小声念着:
“当归补血,黄芪提气,枸杞养肝明目……”
沈昼看着推车里越摞越高的补品。
沉默了片刻,刚要开口说“这些够了”,就看到姜仲夜的手伸向了旁边货架上另一个罐子。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说明,认真地点点头,又搁进车里。
沈昼垂眸看了那两罐东西一眼。
淫羊藿。
沈昼:“……”
他又看了另外一罐。
骨碎补。
他疑惑的拿起碎骨补看了一眼。
核心功效是:补肾强骨、续伤止痛,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骨折。
沈昼面无表情的丢回去。
他倒还远没到需要用这种东西的地步。
况且这些东西,怎么看功效都不止补筋骨吧……
“我……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显得不经意,“不用补这些。”
姜仲夜转过头,眉头拧起来,表情难得的严肃:
“哥需要。您流了那么多血,连肋骨都断了,必须得补。”
他拍了拍手,声音放软了些,像是在哄人:
“这些不用一次性吃完,咱们慢慢煲汤喝,或者做药膳,今天放一点当归,明天放几颗枸杞,循序渐进嘛,不会太补的。”
“我问过时淮了,他说出院的时候问过医生,哥这段时间得补补气血,而且最主要的就是促进骨骼愈合,得好好养着,可以做这些药膳的。”
沈昼闭了闭眼。
……时淮。
他睁开眼,看着推车里那一堆东西,沉默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行吧。”
姜仲夜眉眼一弯,满意了:“好!我们再去买点牛骨,今天中午炖牛骨汤!”
他转身就往肉类区走,步子轻快,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牛骨,然后加枸杞、红枣、当归……对了哥,家里的洗碗粉没了,待会儿提醒我去一下生活用品区。”
沈昼推着车跟在后面。
看着那颗在自己前方认真张罗的脑袋,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好。”
姜仲夜站在冰柜前,弯下腰,隔着玻璃仔细看里面码着的牛骨。
他看得很认真,把几盒拿起来对着灯光比对颜色,最后挑了两盒最满意的放进车里:
“这两盒骨髓多,炖出来的汤浓,再加点碎骨补和淫羊藿……”
沈昼笑意再次凝固了,垂眸看着推车。
碎骨补和淫羊藿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被年货盖住了一半。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从超市出来,姜仲夜拎着两大袋东西,步伐轻快地朝停车场走。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把发梢染成浅浅的金色。
沈昼跟在他后面,两手空空。
他想帮忙提一袋,姜仲夜死活不肯,理由是“哥的伤还没完全好”。
路过超市出口的那家蛋糕店的时候,沈昼慢下了脚步。
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上贴了新年装饰,那一排蛋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和年前一模一样。
沈昼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仲夜,想吃蛋糕吗?”
姜仲夜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那家蛋糕店的招牌,眨了眨眼。
沈昼第一次给他买蛋糕,就是这家店。
那时候他才刚被资助没多久,整个人还是阴郁又话少的。
路过这家店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橱窗。
然后沈昼就停下来,低头问他,那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现在他还是问了同样的话。
姜仲夜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想吃。”他说。
沈昼弯了弯嘴角:“还是提拉米苏?”
姜仲夜点点头。
“好。你提着东西不方便,在这里等我一下。”
沈昼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
姜仲夜隔着玻璃门看他。
沈昼微微俯身,修长的指尖隔着玻璃橱柜,点向里面一排蛋糕。
店员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
暖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温柔。
姜仲夜抿紧了唇。
在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有站在蛋糕店门口过。
但父母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从不停。
他小跑着追上去,回头看橱窗里的蛋糕越来越远,到最后再也不敢多看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停下来,问他“想吃蛋糕吗”的人。
还是沈昼。
玻璃门又响了一声,沈昼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走到他面前。
他举起手里的蛋糕盒,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店员说出了个新款,红丝绒口味。看看喜欢吗?”
姜仲夜没有看蛋糕。
他看的是沈昼的脸。
看着男人眉间淡淡的笑意,和他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只要是哥哥买的。”他说,声音很轻,“我都喜欢。”
沈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
“嘴这么甜?”
姜仲夜往前凑近半步,仰起脸看他。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异常通透。
“那哥哥喜欢吗?”
沈昼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凑近的男生,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姜仲夜弯起眼。
笑意里带了一点狡黠,又或许不止是狡黠。
“哥哥喜欢仲夜嘴甜吗?”
沈昼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唇上。
那片唇颜色很好,唇珠饱满,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昨晚覆盖在姜仲夜唇上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喜欢。”
姜仲夜眉眼弯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语调轻快:
“那就行!那我可要当哥哥的马屁精了。”
沈昼怔了一瞬,然后失笑:“好。”
姜仲夜转身往前走,两大袋东西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步子却是跳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快快快,好重啊哥,我们快回去,我要吃蛋糕——”
阳光落在那道背影上,把姜仲夜整个人都笼进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他走路的姿势比以前舒展了太多。
肩膀不再是紧紧缩着的,步伐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的轻快。
沈昼站在原地。
冬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的大衣领口吹得微微翻起,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盒蛋糕。
包装很精致,米白色的纸盒上印着暗纹,提手细细地勒在他的指尖。
红丝绒的……提拉米苏。
沈昼想。他没尝过这个味道。
不知道是甜的多一点,还是苦的多一点。
他盯着那盒蛋糕看了很久,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然后他抬起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