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昼坐在沙发里，面前的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
时淮刚发来的怀表能量场分析报告。
他看了快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行，但却怎么都读不进去。
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
姜仲夜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越来越近。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点，带着蛋糕的甜香。
“哥，你也尝尝看好不好吃。”
一只小碟子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碟子里搁着一块蛋糕，切面整齐，奶油表面撒着细细的红丝绒碎。
沈昼回过神来：“好。”
他伸手拿起碟子，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微微的苦先落在舌尖上，很淡。
他偏过头，看见姜仲夜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苦味散了。
绵长的甜从舌根漫上来，一路蔓到喉咙里。
“很好吃。”沈昼弯了弯嘴角。
姜仲夜点点头，自己也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
他咬着叉子，忽然开口。
“哥。”
“嗯？”
“我们以后……可以每年都一起过年吗？”
他问得很认真。
不是随口一提的撒娇，不是在讨一个模糊的承诺。
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沈昼，嘴唇微微抿着，叉子还叼在齿间忘了拿下来。
沈昼看着他。
每年都一起过。每一年。
很久很久以后的……每一年。
“……当然。”他说。
姜仲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抿了抿唇，好像在拼命克制什么。
最终还是没忍住，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尾，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就行！就这么说定了。”
沈昼看着他的笑容，心脏的涩意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垂下眼，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嚼完。
喉结滚了滚。
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说，你要小心我。不要靠我太近。不要给我机会。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
你不知道你觉得的那个温柔的哥哥，有多少亡魂伴随在梦中。
沈昼，是永夜。
你越走近，他就越忍不住吞噬你。
但看着男生认真吃蛋糕的模样，沈昼最终还是没说话，轻轻把小碟子放回茶几上。
姜仲夜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面前垂眸看数据的男人。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落进来，落在沈昼的侧脸上。
他的眉间凝着一点淡淡的倦意，鼻梁很高。
垂着眼睫的时候，整张脸都沉在一种安静的冷清里。
好看。
姜仲夜在心里说。
他的视线往下滑，落在沈昼正在翻看的数据上。
满屏的公式和图表，有些符号他甚至没见过。
他咬着嘴里的叉子，努力辨认了几行，然后放弃了。
看不懂。
沈昼好厉害。
不仅能造出那种可以治愈疾病的芯片，还在做和时间维度有关的研究。
这个男人毋庸置疑，很强大。
姜仲夜慢慢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他垂下眼睫，盯着茶几上被吃完的空碟子。
可自己现在还不够强。
不要说帮沈昼什么，他连站在他身边并肩的资格都还没有。
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豪言壮语，“去您小时候，把您领回家养”。
可如果真的可以回到过去，他能做到像沈昼对他那样，给小时候的沈昼遮风挡雨吗？
恐怕不能。
沈昼为他做了那么多，而他能为沈昼做什么？
“在想什么？”
沈昼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仲夜猛地回过神，发现沈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平板，正侧着头看他。
“在想怎么快点追上哥。”姜仲夜老老实实地说。
沈昼微微一怔：“追上我？”
“嗯。”姜仲夜点点头，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沈昼，表情认真：“哥在我身上投了那么多东西，不能白投。”
沈昼轻轻笑了，眼尾细细地弯起来，目光落在姜仲夜脸上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仲夜一直都很聪明，也很优秀，从来都不是白投。”他说，声音和窗外的阳光一样暖，“而且……”
他顿了顿。
“……哥哥只希望你能开心。”
姜仲夜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不是因为夸奖。
而是因为沈昼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太温柔了。
温柔到他几乎有一种错觉……
好像对沈昼来说，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都没有他开心重要。
姜仲夜抬起头，对上了沈昼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润而深邃，像深秋的湖。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哥。”
“嗯？”
他眨眨眼，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一点。
“您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会听我的？”
沈昼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嗯。只要我能做到。”
姜仲夜的嘴角勾了起来。
“那我要哥哥现在抱我。”
沈昼愣了楞。
姜仲夜眨眨眼，带着点狡黠：“哥不是希望我开心吗？哥哥抱我我就会很开心。”
看着凑近的男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沈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
他把平板放在旁边沙发上，宽阔的臂膀展开。
姜仲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手臂捞了过去，整个人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他的鼻尖轻轻贴上沈昼的锁骨，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点蛋糕的甜香。
离得太近了。
近到姜仲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的耳廓上，温热酥麻，像一片羽毛反复拂过同一寸皮肤。
姜仲夜屏住了呼吸。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趴在沈昼身上了。
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撑上了他的胸膛，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那心跳比平时快一点，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掌心里。
姜仲夜仰起脸。
沈昼正低头看他。
眉眼温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一向从容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深邃。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之下暗流涌动，只在瞳孔深处泄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灼热。
姜仲夜的呼吸忽然乱了。
“我……”他喃喃地开口，“喜欢哥……”
沈昼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姜仲夜顿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然后他听见自己问了出来——
“哥哥……也喜欢我吗？”
沈昼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太快了，快得像湖面上被风搅碎的月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平静了。
他笑了笑，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也轻，轻得像在哄一个讨糖吃的孩子。
“喜欢的。”他说，语气平常，“仲夜这么乖，哥哥为什么不喜欢。”
姜仲夜愣了一瞬。
“好了，多大了还要抱。”沈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然后将他从那个温热的怀抱里轻轻扶了起来，重新放回沙发柔软的垫子里。
沈昼唇边还挂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淡。
“我还有点工作要忙，你先玩着。”
他起身朝书房走去。
姜仲夜靠在沙发上，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半晌，他皱起眉。
刚才沈昼……是避开了他的问题吗？
沈昼那么敏锐的人，不可能听不懂那句话真正在问的是什么。
而沈昼的回答，就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一个成年人之间的问句，变成了一句哄小孩的话。
所以……
他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
姜仲夜慢慢把腿蜷起来。
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两只空碟子，皱紧了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