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第一次注意到那块怀表的时候,柏林正下着雪。
会议室里坐满了欧洲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的论文刚刚推翻了弦理论的一个基础假设,用一种没有人想到过的拓扑学方法。
台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敬畏,有恐惧,还有掩饰不住的厌恶。
他不怪他们。
最开始,他就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东亚人。
直到如今,快七十了,成了这个领域最不能忽视的名字。
背后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隐约嗅到了某种不对的东西。
那些年里消失的竞争者、被曝出丑闻的评审、莫名其妙撤回的论文……
没有证据指向他,但所有人都在猜。
姜仲夜不在乎他们怎么猜。
他站在讲台上,把最后一页稿件翻过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个笑容他用了几十年,温度刚好,不亲近也不疏远。
“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来。
稀稀拉拉的,但没有人敢不鼓掌。
他走下台的时候,助理递过来一杯温水。
他接过来,手指碰到助理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几乎令人发疯的舒适感。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
杯子摔在地上,水花飞溅。
“姜博士?”助理吓了一跳。
“抱歉,手滑了。”他笑着说。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越来越难熬的痒意。
渴肤症。
这个词他十岁的时候在网吧查到的。
学校图书馆的电脑他不敢用。
管理员或许会看到浏览记录,会告诉班主任,班主任会打电话给家长,家长会打他。
所以他走了三十分钟,到一个城中村的黑网吧,用两块钱一个小时的价格,查到了这个词。
皮肤饥渴症。
症状是极度渴望被触碰,任何触碰。
一个拥抱,一次握手,甚至一巴掌扇在脸上。
只要是皮肤和皮肤的接触,大脑就会分泌出短暂的满足感。
但姜仲夜不能被人触碰。
因为他是双性人。
父母原本是盼着他来的。
两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在城郊结合部的菜市场里起早贪黑地卖了五年菜,终于凑够了学区房的首付。
二楼,没电梯,五十平,门口就是个小学。
他们以为,有了这套房子,孩子就不会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困在水泥地上。
所以母亲怀上他的时候,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两斤排骨,炖了一锅汤。
两个人坐在新房子的桌旁,对着那锅汤笑了很久。
但他们不知道产检这回事。
或者说,他们知道检查,但觉得那是浪费钱。
母亲说:“我身体好着呢,菜市场走一天都不累。”
父亲说:“以前农村人生孩子,谁检查了?不都好好的。”
但那几个月,是他们这辈子最舍得花钱的日子。
父亲从批发市场扛回一张崭新的婴儿床,松木的。
母亲挺着肚子,去夜市挑了好几套小衣服,奶瓶、围兜、小袜子、会唱歌的塑料摇铃,整整齐齐的放在婴儿床的床头。
每一样都不贵,但每一样都是带着期待买的。
他们把婴儿床放在他们卧室里最亮堂的位置,母亲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完了就站在旁边,想象里面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父亲不善言辞,但有一次喝了两杯散装白酒后,对工友说:
“我要当爸了。我的孩子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姜仲夜出生那天。
母亲在医院的床上疼了整整十七个小时。
产房里的医生脸色变了,把孩子抱出去,和父亲说了什么。
父亲的脸从期待变成铁青。
母亲得知后,开始哭。
从医院回到家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抱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
进门之后,他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径直走向那间卧室。
婴儿床还摆在最亮堂的位置,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奶瓶和摇铃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
一切都是崭新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场还没来得及醒来的好梦。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抬起脚,踹向婴儿床的护栏。
松木的护栏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
他又踹了一脚又一脚。
婴儿床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弯下腰,抓起那些小衣服,两只手用力一扯。
布料在他粗糙的手掌间撕裂,线头崩开。
奶瓶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摇铃被他一脚踩扁,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走调的叮铃。
母亲一直坐在沙发上哭。
她没有去拦他,也没有去看那个被扔在一边的孩子。
她只是哭。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哭的是那些被撕碎的小衣服,是被踩烂的摇铃,是那架散架的,她每天都要擦一遍的婴儿床。
父亲砸完了所有的东西,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
当天傍晚,那些带着期盼的东西,被父亲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和它们一起被扔掉的,还有父母对这个孩子全部的期待。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婴儿。
那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东西,眼睛都还睁不开,但被巨响吓到了,开始哇哇哭。
“造孽。”父亲说。
“要是被人知道了……”母亲说,声音发抖。
“不会有人知道。”父亲看了她一眼,“管好他的嘴。”
这是姜仲夜开始记事起,人生的唯一指令。
不是“你要健康长大”,不是“爸爸妈妈爱你”。
是“守住这个秘密”。
记事起,他就住在家里最小的那间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是杂物间。
堆着旧家具、纸箱、过季的衣服,靠墙塞了一张折叠床,铺着一条洗到发硬的床单。
那就是他的全部空间。
父亲打他,从来不问理由。
喝醉了打,心情不好打,看他站在面前也打。
巴掌、拳头、扫帚、晾衣架,什么顺手用什么。
但打完之后会说同一句话:
“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母亲不打他,但她的沉默比拳头更重。
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家里的东西。
偶尔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要是说了,我们就都完了。”
“你是要让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吗?”
守住秘密。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唯一指令。
他试过听话。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走路贴着墙根,不在任何人面前停留太久。
学校里他从不和同学一起上厕所,体育课永远最后一个进更衣室。
他像一只知道自己是异类的动物,本能地躲在阴影里。
五岁那年秋天。
楼下小卖部的老爷爷打开了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里在放一个动画片。
一个小人站在画面中央,周围是彩色的光。
“小朋友们要学会保护自己,要爱护自己……”小人说,笑得很温暖。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爱……自己?
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爱自己。
不是“你怎么不去死”,不是“守住秘密”。
是爱自己。
当爷爷的手放在他大腿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只手往上摸,粗糙的手指蹭过他的皮肤。
他浑身一僵。
那是他敏感的皮肤,从来没被触碰到过的感觉
是他渴望了太久的,连做梦都在想的感觉。
但他抬起头,看向电视机。
动画小人还在重复播放:
“小朋友们要学会爱护自己,不能让陌生人触碰你的身体,别人伤害你这是不对的,但也不能自己伤害自己……”
后面是什么,他没太听清。
他只记得他猛地推开了那只手,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出了小卖部。
他跑回家,跑进杂物间,把自己蜷在那张折叠床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以为心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他把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
自己……要爱自己。
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从那天起,这句话成了他的咒语。
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在偷渡的船舱里,在那之后每一个差点死掉的夜晚。
自己要爱自己……要爱自己……要爱自己……
他像是在念咒。
像一根钉子钉进骨头里,把自己固定住,不让自己散架。
后来,高中没读完,父母就把他送进了工厂。
“读什么书,浪费钱。能干活就行了。”
他们把他每个月的工资全部拿走,只给他留一点饭钱。
他住在厂里的宿舍,八个人一间。
他不敢洗澡,总是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去,用最快的速度冲一下,生怕被人看见。
可二十二岁那年。
父母将他彻底逼上了死路。
他们要把他‘过继’给一个姜仲夜不知道哪里来的亲戚。
一个付了他们十万块,住在偏远山村的老男人。
于是,在被送去‘过继’的前一天晚上,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用的是厨房里的刀。
剁骨头的那把。
他做完晚饭后,把刀刃洗的很干净。
走进客厅的时候父母正在看电视,他们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姜仲夜在他们身后站了很久,才动的手。
他不记得细节了,只记得血是热的。
溅到手背上,热得发烫。
他把手放在那血肉模糊里,没有动,让那些血慢慢凉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的体温覆盖了这么久。
他将父母的尸体放在餐椅上,然后坐在他们旁边,陪他们吃完了最后一顿饭。
凌晨,他拿光了家里的钱,跑了。
偷渡。
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之前就联系好了的蛇头。
蛇头把他塞进一艘渔船的底舱,和十七个人挤在一起。
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人在路上死了。
但他活了下来。
因为他很安静,不占地方,不喝水,不吃东西,像一件不会呼吸的玩偶。
但到了目的地之后,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语言,没有身份。
他做过所有你能想到的,或者想不到的底层工作。
洗碗,搬砖,扫厕所,在屠宰场拔鸡毛,在殡仪馆搬尸体……
其中搬尸体那份工作他最喜欢,做了三个月。
因为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被装在袋子里的死者不会探出头来,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不会突然伸手捏你的腰,不会在你背后窃窃私语。
但工资太低了。
低到活不下去。
于是,他开始做别的事。
灰色的事。黑色的事。
替人跑腿,替人传话,替人做一些不能让警察知道的事。
他做得很小心,也很聪明,一边做一边学。
学语言,学法律,学金融,学编程。
他发现自己对数学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像乐高积木一样可以被拆解和重组。
他开始自学人工智能。
不是因为兴趣。
是因为他算过,这个方向未来最赚钱,能最快能让他爬到安全的地方。
他需要钱,需要权力,需要一个没有人敢触碰他的位置。
他用了三四十年才爬到那个位置。
这几十年里他杀过多少人,他不去数。
有些是挡路的,有些是想要偷他成果的,有些是想踩着他上位的。
有些,只是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想杀他们。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他太清楚了。
所以,每一次他都笑。
温和地,得体地,像一个真正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