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一个月适应新身体。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陆昭。
二十八岁,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叫陆清。
学历不高,但身份干净。
没有案底,没有仇家,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姜仲夜。
不,现在应该叫他陆昭了。
陆昭断绝了和这具身体家人的关系,用了半年时间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他手里握着上辈子几十年的知识储备,知道人工智能领域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他不需要做研究,只需要“回忆”那些自己曾经的论文,提前把它们写出来。
一年之内,他成了行业内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他花了两年,控股了一家国际生物科技公司。
八年之内,他暗地里的资产和影响力已经和上辈子一样了。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快乐。
他只是在做事。
像一台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
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他甚至开始怀念上辈子那种愤怒和痛苦。
至少以前那些感觉,让他知道自己是活的。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觉得了。
直到,在他重生后的第十一年,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些新闻事件和他记忆中的对上了。
并且,某些事件似乎在重复发生。
同样的地震,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震级。
同样的政变,同样的领导人,同样的结果。
他发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两个平行时空,正在融合。
他原来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像两块漂移的大陆,正在缓慢地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融合两个平行时空。
也许是因为那块怀表。
也许是因为他穿越时留下的某种痕迹。
也许只是命运的恶意玩笑。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回去,他可能会见到——
十八岁的姜仲夜。
那个还没有被父母送去工厂的,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十八岁的姜仲夜。
他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订了机票。
他找到了姜仲夜。
工厂住宿的地方一共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三楼左边那户,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他没有去敲门。
他在厂子对面的巷子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第一天。
他看到姜仲夜早上六点出宿舍门,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衣服。
他走路的姿势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竹竿。
陆昭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第二天。
他又去了。
还是在同一个位置。
姜仲夜这次是从厂外走进去,他回家了一趟。
他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淤青。
新的。
可能是昨晚回家后挨的打。
他看到姜仲夜在工厂门口停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道淤青。
这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他掐灭了烟。
第三天。
他走进了那个工厂的宿舍楼。
敲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十八岁的姜仲夜。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穿着考究的男人,眼神里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你……找谁?”
陆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他太熟悉的,在镜子里看了近百年的眼睛。
那双常常被恐惧和渴望同时占据的,永远不会放松的眼睛。
陆昭的手指在发抖。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他想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杀了面前这个人。
这种感觉,像是恨。
又像是……
如果他死了……就不用经历那些事了。
不用被打,不用被骂,以后不用在工厂里一天站十六个小时。
不用偷渡,不用在渔船底舱里闻着别人的呕吐物等死,不用杀人。
不用爬到所有人都想让他死的位置,不用在漫长的岁月里坐着发呆,疑惑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杀了他。
很简单。
伸出手,掐住那根纤细的脖子,用力。
很快就结束了。
就像掐死一只刚出生的猫。
但他发现自己掐不下去。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法律。
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理由。
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的手实在是抖得太厉害了,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恨这个人。
恨他这副弱懦自卑的阴郁样子,恨他后来杀父杀母,恨他最后变成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但他,更恨自己恨他。
他收回了微微抬起的手。
“我资助你上学。”他说。
姜仲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
“我资助你上学。高中,大学,读研读博,国外的学校,最好的学校。”
“……为什么?”
陆昭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更深的不解和恐惧。
面前的少年,早就知道所有免费的馈赠背后,都藏着更昂贵的代价。
“我有钱,一时兴起罢了。”
“那我……我拿什么回报你?”
“我还没想好。”陆昭转过身,朝楼下走,“收拾东西。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接你。”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