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体己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
“砰砰砰!”
木门被拍得直掉灰。
“彭晓芳!开门!老子晓得你在家!”
彭晓芳脸色一变,赶紧把桌上的水杯放下,站起身拍了拍睡衣的下摆。
“谁啊?”林秋云皱起眉头。
“房东,刘胖子。”彭晓芳压低声音,眼里闪过嫌恶,转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肥腻的大手就硬挤了进来。
一个顶着啤酒肚、穿着件发黄跨栏背心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跨进屋。
他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满脸横肉,一双绿豆眼刚进门就直勾勾地往彭晓芳领口里钻。
“刘哥,这大早上的,你敲这么大声干嘛,还在睡觉呢。”彭晓芳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睡衣领子。
刘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大早上?这都几点了!你们这些上夜班的,作息就是跟咱们老实人不一样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挤,狭窄的屋子顿时被他身上的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填满。
林秋云坐在床边,下意识地把丫丫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刘胖子扫了林秋云一眼,没当回事,转头又盯上彭晓芳。
“晓芳啊,这都几号了?上个月的房租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刘哥,咱们不是说好了下个月五号交吗?今天才二号。”彭晓芳耐着性子解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刘胖子往前凑了半步,肥胖的身体几乎要贴上彭晓芳,“哥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先垫上。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
他压低声音,夹着蒲扇的手突然伸出去,一把摸上彭晓芳的手背,大拇指还不安分地蹭了两下。
“你要是拿不出来,晚上去哥屋里坐坐,陪哥喝两盅,这房租哥就给你免了,咋样?”
彭晓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抽回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柳眉倒竖。
“刘胖子!你嘴巴放干净点!手往哪伸呢!”
彭晓芳那泼辣劲儿全上来了,指着门外大骂:“姑奶奶这儿不欢迎你,没到日子收什么租!给我滚出去!”
刘胖子没占着便宜,还被当着外人的面骂了一顿,脸上的横肉顿时抖了两下。
他把蒲扇往大腿上一拍,冷笑出声。
“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刘胖子指着彭晓芳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金贵货色?整个城西谁不知道你在‘金百合’干什么勾当!”
“都出去卖了,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每天晚上穿得妖里妖气的出去,大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指不定陪了多少野男人睡!老子摸你一下那是看得起你!”
这话太难听了。
早在刘胖子口出狂言之前,林秋云就用手把丫丫的耳朵捂住了。
彭晓芳气得浑身发抖。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对着刘胖子的脸就砸了过去。
“我操你大爷!”
刘胖子偏头一躲,杯子砸在门框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个臭婊子敢拿东西砸老子!”
刘胖子扬起那只蒲扇大的巴掌,带着一股子汗酸风,眼看着就要往彭晓芳脸上呼。
彭晓芳连躲都没躲。
她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门后的煤球炉子旁。
那里支着个油腻腻的切菜案板。
她一把抓起上面那把豁了口的宽背铁菜刀,霍然转身,刀尖直直对准了刘胖子的鼻尖。
“你动我一下试试!”
彭晓芳眼珠子瞪得通红,咬着后槽牙,“老娘在外面什么下三滥没见过!你今天敢碰我一根头发,我这把刀就敢给你那身肥膘开两个血窟窿!大不了同归于尽,老娘烂命一条,换你这条狗命值了!”
那把菜刀离刘胖子的脸不到半尺远。
刀刃上还沾着昨晚切过的大葱末子。
刘胖子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彭晓芳那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平时在这棚户区收租,欺负的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外地打工仔,哪见过这种真敢拔刀拼命的泼妇。
“你……你个疯婆娘!你还敢杀人不成!”刘胖子咽了口唾沫,脚步本能地往后缩,手里的破蒲扇都快捏变形了。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彭晓芳不仅没退,反而握着刀往前逼近了一步。
“疯子!真他妈晦气!”
刘胖子吓得一哆嗦,肥胖的身躯猛地往后一退,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出去,险些一屁股摔在门外的臭水沟里。
他稳住身形,隔着门框指着彭晓芳,色厉内荏地叫骂:“你给老子等着!五号交不出钱,老子连人带铺盖把你们全扔大街上去!”
骂完,他连头都没敢回,迈着粗短的腿,踩着巷子里的烂泥巴落荒而逃。
直到刘胖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彭晓芳才猛地垂下手臂。
那把沉甸甸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晓芳!”林秋云赶紧走过去,一脚把地上的菜刀踢进门后,伸手扶住表妹的胳膊。
床角的丫丫已经被刚才的阵仗吓坏了,连手里的槽子糕掉在被子上都没发觉,扁着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彭晓芳顾不上自己,赶紧跑回床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后背:“丫丫乖,丫丫不怕,坏人跑了,妈妈把坏人打跑了……”
林秋云看着这逼仄破败的屋子,再闻着门外飘进来的下水道馊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走到桌边,把刚才摔翻的搪瓷杯捡起来,倒掉里面沾上的灰土。
“晓芳,这地方不能住了。”
林秋云转过身,看着抱着孩子抹眼泪的表妹,语气少有的强硬。
“那个刘胖子就是个无赖流氓,今天是被你拿刀唬住了,明天呢?后天呢?你天天晚上要去上班,留丫丫一个人在这儿,万一他半夜摸过来撬门怎么办?搬家,必须搬。”
彭晓芳把下巴抵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上,她苦笑了一声。
“姐,你当我不愿意搬吗?”
“可这市里的房子,哪是说搬就能搬的?”
“这棚户区虽然破,虽然乱,但一个月房租只要八块钱。我去外面租个正经的平房单间,起步就得二十,还得押一付三。我兜里那点钱,全搭在丫丫的药费和奶粉上了,上哪去凑那大几十块的押金?”
林秋云听得心里一沉。
她兜里现在虽然攒了些钱,但那都是起早贪黑摊煎饼、卖肉饼一分一毛抠出来的本钱。
“钱的事,姐先替你垫上。”
林秋云咬了咬牙,“我那摊子现在一天能进几十块,凑个押金还是拿得出来的。”
彭晓芳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她知道林秋云挣的也是辛苦钱,能帮一次,还能一直帮吗?
况且她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涉及到钱的事,再亲密的家人都有可能会变成仇人。
这点她早就明白了,彭晓芳还是想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