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挺了挺背脊，换上一副自认为最熟络的笑脸，拉着王倩走到那张桌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平时舍不得抽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哟，周哥！这么巧，您也在这儿吃宵夜呢？”
周劲川正叼着大前门，视线还黏在林秋云那截被围裙勒紧的细腰上。
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周哥”硬生生打断，他不耐烦地收回目光，眼皮撩起，冷冷地扫了陆浩一眼。
这小白脸长得随了陆建平那狗东西，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最关键的是，这小王八蛋刚才叫他啥？
周哥？
周劲川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老子昨晚刚把你妈摁在木板床上折腾了半宿，你现在管老子叫哥？
那老子媳妇成啥了？
这特么不是乱了套了吗。
周劲川没接那根递过来的红塔山，由着它悬在半空。
他深吸了一口嘴里的大前门，徐徐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刚好喷在陆浩那张白净的脸上。
“叫叔。”
男人的声音低沉，夹着点常年抽烟的粗粝。
陆浩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他转头看了看王倩，又看了看周劲川，干笑了两声，试图打圆场。
“周队长，您这玩笑开的……您今年也就二十七八吧？撑死大我没几岁，叫叔不合适吧。”
周劲川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弹掉一截烟灰。
他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踩着旁边的横杠，眼神透着股居高临下的痞气。
“老子今年二十八。大你整整八岁。”
周劲川眯起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大八岁，正好差一辈。叫声叔，委屈你了？”
陆浩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背莫名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周劲川在运输站是出了名的活阎王，脾气暴起来连站长都敢掀桌子，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干事，哪敢跟这种人硬顶。
王倩见气氛不对，赶紧在底下踢了陆浩一脚。
她是个精明人，看出来这男人不好惹，自己挤出个谄媚的笑脸凑上前。
“哎哟，瞧您说的。既然是长辈，那叫声叔也是应该的。周叔，这儿实在没座了，您看我们两口子能不能跟您拼个桌？”
周劲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声“周叔”听着倒是顺耳多了。他下巴扬了扬，示意对面的空长凳。
“坐。”
陆浩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王倩坐下。
只是这声“叔”认下来，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平白无故被人占了天大的便宜。
林秋云在那边把面条捞进海碗里，浇上浓郁的大骨汤，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她端着托盘转过身，正好看见陆浩两口子跟周劲川坐在一桌。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活土匪又在搞什么名堂？
林秋云走过去，先把最大的一碗面和两个烙得金黄的肉饼重重放在周劲川面前。
“你的。吃完赶紧走。”林秋云没好气地甩下一句。
周劲川也不恼，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和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老板娘这手艺绝了，吃一辈子都吃不够。哪舍得走啊。”
这话一语双关，听得林秋云耳根子一热。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端另外两碗面。
陆浩坐在对面，看着林秋云对周劲川这副毫不客气的态度，吓得心惊肉跳。
他生怕亲妈得罪了这位车队里的霸王，赶紧出声打圆场。
“妈！你怎么跟周叔说话呢！人家是客，你这态度也太差了！”
陆浩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转头又对着周劲川赔笑，“周叔，您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一个摆地摊的女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规矩。”
周劲川刚夹起一筷子面条，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对面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手里的筷子往大碗边缘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你妈不懂规矩？”
周劲川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属于成年男人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向陆浩，“老子看你才是最不懂规矩的那个。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陆浩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心帮着周劲川说话，反倒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叔……我……”
“闭嘴。”
周劲川不耐烦地打断他，“吃你的面。再多放一个屁，老子把你扔到马路牙子上去。”
陆浩被噎得满脸通红，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被霜打的鹌鹑。
王倩在桌子底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拼命使眼色让他别吭声。
林秋云端着另外两碗面走过来，正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把面碗“砰”地一声放在陆浩和王倩面前，溅出几滴油汤。
“吃完了滚蛋。”林秋云声音冷硬，连看都没多看陆浩一眼。
她转身走回炉子前，继续翻动着锅里的肉饼。只是背对着那张桌子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这活土匪，平时看着粗糙没个正形，护起短来倒是比谁都凶。
林秋云今天生意出奇的好，带来的两桶面条和几十个肉饼，不到十点就见底了。
林秋云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
转头一看，角落那桌还坐着三个人。
周劲川那碗面早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他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个打火机，也不催，就盯着林秋云忙活。
陆浩和王倩面前的碗也空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屁股像粘在长凳上一样，就是不挪窝。
林秋云把抹布扔进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吃饱了没？”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浩，“吃饱了就赶紧走，别耽误我收摊。”
陆浩下意识就要发火，王倩一把按住他的大腿，抢先站了起来。
“妈，您先别赶我们走啊。”
王倩脸上堆满笑，顺手把陆浩也拉了起来，“我们今天来，其实是有正经事想跟您说。”
林秋云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今天这俩人没像前两次那样上来就撒泼打滚，居然还破天荒地掏钱买了面。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屁快放。”林秋云拉下围裙，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劲川这时候站了起来。他走到旁边的空桌旁，单手拎起一条长条板凳，直接拉到林秋云身后放下。
“站一晚上了，坐着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