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随意，顺手还把板凳上的一点油星子用袖口抹了一把。
这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就像两人过日子过久了的默契。
林秋云愣了一下，耳根子有点发热。
她没推辞，顺势坐了下来。站了半天，两条腿确实酸得发抖。
对面站着的陆浩和王倩却看傻了眼。
这周队长平时在运输站眼高于顶，连站长递烟都不一定接，现在居然给一个摆路边摊的女人搬凳子擦灰？
陆浩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这周队长看上他妈这摊子的手艺了，想入股？
王倩脑子转得快，她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妈，其实是这么回事。”
“昨晚上，二叔回家了。您猜怎么着？他让人给打了！”
林秋云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那种人，在外头坑蒙拐骗，被人打死都不稀奇。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哟，怎么没关系啊！”
王倩开始添油加醋，“二叔那伤可重了！脑袋上缠着纱布，手腕子都被人撅折了，肋骨还断了两根。大半夜在家里嚎得那叫一个惨。”
陆浩赶紧接话，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是啊妈。二叔说，他昨晚路过客运站，看您一个人在这儿摆摊辛苦，好心想掏钱接济接济您。
结果呢，旁边突然窜出来个高高壮壮的男人，二话不说就把他往死里打，还把他的钱全抢走了！”
说到这，陆浩偷偷观察林秋云的脸色，试探着问：“妈，您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在这儿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社会人了？
那种流氓地痞可沾不得啊，他们帮您出头，肯定图您点什么。您现在每天赚这么多辛苦钱，别到时候让人家连皮带骨头给吞了！”
林秋云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差点气笑了。
陆建强去调戏她，被他说成了好心接济。周劲川见义勇为，被他说成了图财害命的社会流氓。
这老陆家的人，编瞎话的本事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秋云刚想开口骂人，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周劲川重新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他偏过头，看着陆浩，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高高壮壮的男人？”周劲川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懒洋洋的，“二话不说就把人往死里打？”
陆浩以为周劲川也对这种流氓恶霸看不顺眼，赶紧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周叔，您在这一带面子大，见多识广。您给评评理，这大半夜的，把人手腕子硬生生撅折，这不是黑社会是什么？我妈老实巴交半辈子，肯定是被人给骗了！”
王倩也跟着附和：“周叔，浩子说得对。二叔回家还说，那男的跟我妈……跟我妈不清不楚的。我们这也是担心我妈的清白和钱财，才特意跑这一趟。”
林秋云坐在板凳上，看着这俩蠢货在正主面前疯狂作死，突然觉得这戏挺有意思。
她也不急着解释了，就那么冷眼旁观。
周劲川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照你们这么说，那个打人的男的，挺不是个东西啊。”周劲川慢条斯理地开口。
“简直就是个畜生！”
陆浩骂得起劲，“仗着自己有把子力气，就敢随便打人抢钱。这种野男人，就该抓进局子里蹲篱笆子！”
周劲川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陆浩的说法。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头顶的灯光，把陆浩和王倩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陆浩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弄得往后退了半步。
周劲川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到陆浩面前。两人身高差了一大截，周劲川完全是俯视着他。
“你二叔，是不是叫陆建强？”周劲川突然问。
陆浩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他那只手，是不是右手？”周劲川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
“对啊！”陆浩有些激动，“周叔，您是不是认识那个打人的王八蛋？您要是知道他在哪，千万得告诉我，我非得……”
“不用找了。”周劲川打断他。
他抬起右手，在陆浩面前晃了晃，骨节粗大的手掌上还有几道不明显的红痕。
“你二叔的手腕子，就是老子撅折的。”周劲川盯着陆浩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陆浩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那张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王倩更是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打人的社会流氓？图财害命的野男人？
就在眼前？！
还是他们刚刚一口一个“周叔”叫得亲热的运输站车队队长？！
陆浩只觉得双腿发软，要不是旁边有张桌子撑着，他这会儿已经瘫在地上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把刚才自己骂的那些话全过了一遍。
畜生。王八蛋。蹲篱笆子。
他当着活阎王的面，把活阎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周……周叔……”陆浩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开什么玩笑……”
“老子像在跟你开玩笑？”周劲川冷笑一声。
“昨天晚上，你那个好二叔跑来这摊子上耍流氓，嘴里不干不净。老子没把他两条腿都打折，已经是看在国家的面子上了。”
周劲川凑近陆浩，压低声音，“怎么，他回家没告诉你，他掏出来的那几百块钱，是想买你妈陪他睡一觉？”
这话一出，陆浩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倩在旁边双腿直打哆嗦。
她早猜到陆建强没安好心，但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这么龌龊。
“你回去问问那个狗东西。”
周劲川手上猛地用力，把陆浩甩回长凳上，“问他骨头长好了没。要是没长好，老子不介意再去给他松松骨。”
陆浩跌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个屁都不敢放。
周劲川转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王倩。
“还有你。”
周劲川指了指王倩，“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妈凭本事挣钱，一分一毛干干净净。你们要是再敢跑来打秋风，或者满嘴喷粪，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