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顺端起酒杯,站起身豪气地比划了一下。
周劲川大马金刀地坐在折叠椅上,眼皮一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闷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滚下喉咙,他夹了一块最肥厚的排骨,理所当然地放进林秋云的碗里,压低嗓音来了句:“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晚上抱起来硌得慌。”
周劲川那句低语顺着热气钻进耳朵,林秋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这男人青天白日满嘴荤话,全然不顾忌场合。
她借着低头扒饭的动作,桌底下的腿不轻不重地踢了周劲川一脚,压低声线警告:“你给我闭嘴,桌上还有孩子,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给我收敛点。”
周劲川不躲不闪,挨了这一脚反倒来劲了。
“收敛啥?”
他挑起半边眉毛,视线在饭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这桌上有外人?顺子昨晚连你那碗面汤都喝了个底朝天,咱俩那点事他门儿清。晓芳都喊我姐夫了,大家都知根知底的。”
李国顺正端着碗猛扒米饭,冷不丁被点了名,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
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酸菜鱼的汤盆里。
老大这不要脸的劲头他是彻底服气了,这都开始当众宣示主权了。
彭晓芳正给丫丫舀汤,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低垂着眼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管专心对付碗里的鱼刺,眼底却泛起忍俊不禁的笑意。
真好,她姐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离婚后总算是跳出火坑,熬出了头,被个懂疼人的真汉子实打实地捧在了手心里。
林秋云脸上一热,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这才端起碗掩饰过去。
几口热菜下肚,气氛彻底活络开了。
林秋云拿漏勺给丫丫舀了一勺没刺的酸菜鱼汤拌饭,转头看向正啃着排骨的李国顺,顺口问了起来。
“顺子,听你周哥说,你上午也跟着乔老板去开发区看房了?看得咋样,定下来没?”
一听这话,李国顺立马来了精神。
他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搁,用手抹了把嘴,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彭晓芳那边瞟。
“定下来了!云姐,你别说,乔老板那双眼睛真毒。”
李国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得瑟,“他没带我去售楼处看那些新楼盘,而是领着我钻进了农贸市场后头的一条老巷子。
那儿有个带小院的旧平房,原房主急着回乡下养老,急出手。地角好,离客运站就几步路,关键是价格便宜!我把兜里的底朝天一翻,刚好够全款拿下!”
“那地方不错啊。”
林秋云一听,眼睛也亮了,连连点头,“旧平房怕什么,咱们这片棚户区哪家不旧?关键是带个独门独院,以后自己住着宽敞,实在不行还能搭个棚子做点小买卖。”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国顺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秋云看着他这副高兴样,也替他高兴。
她拿筷子点了点李国顺的空碗,笑着打趣:“你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倒是能攒下钱。现在好了,手里掐着个带院子的房子,这条件在县城也算数一数二的了。
以后好好干,等遇到个合适的姑娘,结个婚娶个媳妇,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安稳窝了?”
“结婚娶媳妇”这几个字一出来,李国顺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暗红。
他干咳了两声,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寸头。
平时在车队里荤段子满天飞的糙汉,这会儿倒结巴起来:“咳……那啥,云姐说得对。这男人嘛,总得有个像样的窝,人家大姑娘才肯踏踏实实跟着你过日子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李国顺的眼神直勾勾地越过饭桌,飘向了坐在对面的彭晓芳。
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昨晚在会所里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还有那一句句脆生生的“顺哥”,把他这颗二十来岁没开过荤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他今天掏空家底买这套平房,大半的念头都是想着,要是以后……
要是以后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这娘俩接过去,总好过让她们一直在外面租房住要好。
他满含期待地盯着彭晓芳,指望她听见这话能有个什么反应。
哪怕是抬头看他一眼,或者脸上哪怕露出一丁点羡慕和羞怯。
可现实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彭晓芳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拿着个小铁勺,小心翼翼地把一块红烧排骨上的瘦肉一点点剔下来。
剔干净了,她又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这才凑到丫丫嘴边。
“丫丫,张嘴。慢点嚼,别咽着骨头碴子。”
彭晓芳的声音柔声细语的,满眼都是自家闺女,哪有空搭理桌上这帮大老爷们吹的什么买房娶媳妇的牛皮。
丫丫乖巧地张大嘴巴,把肉吞进去,含混不清地说:“妈妈,好吃,大姨做的肉肉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大姨锅里还有呢。”林秋云笑着应了一句,转头又去给丫丫盛汤。
李国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颗躁动的心,瞬间被夜风吹了个透心凉。
他眼巴巴地看着彭晓芳给丫丫擦嘴、喂饭,整个人就像是个被彻底隔绝在外的透明人。
合着他在这儿孔雀开屏半天,人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瞎子点灯,白费蜡。
周劲川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西凤酒,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他早看出李国顺这小子对彭晓芳起了花花肠子。
可彭晓芳是个在夜场那种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防备心重得很,哪是几句轻飘飘的试探就能拿下的?
“顺子。”
周劲川拿筷子敲了敲李国顺面前的酒杯,把这小子的魂给叫了回来,“别在那儿愣神了,喝酒。你那破平房算什么,今天的主角是你嫂子。
来,敬你嫂子一杯,祝你嫂子早日当上大老板。”
李国顺回过神,赶紧掩饰住眼底的失落,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对对对!敬云姐!云姐这手艺,以后饭馆开起来,客运站那帮人还不把门槛给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