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当心!”彭晓芳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车把。
女人的手背不经意间擦过李国顺粗糙的手背,那滑腻的触感像带了静电,顺着李国顺的胳膊直往天灵盖上窜。
“咳……那啥……”
李国顺赶紧站直身子,单手把车头扳正,眼神飘忽着不敢去看身边的女人,粗声粗气地掩饰着局促。
“哪好意思让你去受这累啊!那破院子荒了半年多,耗子洞都不知道打了几十个,灰大得呛人。
你这细皮嫩肉的,平时在场子里上班就够累了,别再给累坏了。真不用,我找车队那帮糙汉子对付对付就行。”
彭晓芳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在旗袍下摆上轻轻蹭了蹭,嘴角抿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顺哥,你这是寒碜我呢。我彭晓芳又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从小在乡下什么粗活没干过?”
她仰起头,借着月光看着男人那张涨红的脸,语气真诚坦荡。
“再说了,你那天帮了我这么大忙,连着得罪了朱老板和红姐,刚才又一路把我们娘俩送回来。
我这人不喜欢白欠人情,你要是连个搭把手的机会都不给我,以后在街上碰见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大家都是街坊,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
“互帮互助”这四个字,像是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正好捶在李国顺的心窝子上,熨帖得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专心对付棒棒糖的丫丫,又看了看彭晓芳那张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温婉的脸,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那……那行吧!”
李国顺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块的傻小子,“不过咱可说好了,等过两天我先把院子里的破烂清空,把墙头上的野草拔了,你再过去。那些搬搬扛扛的粗活你别沾手,就帮着擦擦玻璃扫扫地就行。”
“好,听你的。”彭晓芳应了一声。
李国顺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奔头,脚下的步子都跟着轻快起来,连带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都推得虎虎生风。
“等屋子收拾利索了,我在院子里支个大铁锅,弄个温屋宴!”
他兴奋地规划起来,“到时候我去肉联厂割几斤后臀尖,再弄两条大鲤鱼。把周哥、云姐,还有车队几个过命的兄弟都叫上,咱们好好热闹热闹!也算是给我这新窝添添人气!”
彭晓芳听着他这兴冲冲的盘算,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成啊。”
她轻声附和,“到时候我跟姐提前过去,给你们打下手备菜。云姐的手艺你是知道的,保准让你们吃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国顺突然一大嗓门,震得怀里的丫丫都跟着抖了一下。
小丫头从棒棒糖上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含混不清地跟着乐:“吃肉肉……”
“对!叔叔到时候给你做大肉丸子!”
李国顺低头,拿冒着青茬的下巴虚虚蹭了蹭丫丫的脑门,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夜风吹过棚户区的窄巷,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可李国顺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仿佛也变得平坦宽阔起来。
有了这顿温屋宴的由头,这往后的日子,好像突然就有了盼头。
夜风顺着家属院斑驳的红砖墙根吹过来,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自行车轱辘碾过院里那条铺着碎煤渣的小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楼最东头那间平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虚掩着,没落锁。
李国顺把二八大杠靠在窗台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小丫头刚才还嚷嚷着吃肉丸子,这会儿那根大草莓味的棒棒糖才舔了一半,人就已经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睡熟了。
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糖水,呼吸均匀,软乎乎的身子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
彭晓芳走上前,刚要伸手推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马文秀披着件灰布褂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纳鞋底的锥子。
听见外头的动静,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一眼就瞅见自家那个平时五大三粗、跟个活土匪似的儿子,此刻正像抱了个瓷娃娃似的,僵着两条胳膊杵在门外。
“马婶,麻烦您等这么晚。”彭晓芳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歉意。
“这有啥麻烦的,我年纪大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马文秀摆摆手,目光越过彭晓芳,落在李国顺身上。
看着儿子那副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憨样,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明了的笑意,顺手把锥子揣进兜里,伸出了手,“顺子,把孩子给我吧。你那手劲没轻没重的,别把丫丫硌醒了。”
李国顺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半蹲下来,动作僵硬又极度小心地把怀里的小肉团子往老太太臂弯里送。
“妈,您托着点她脑袋,这丫头睡得沉。”
“去去去,我抱过的孩子比你见过的都多,还用你教?”
马文秀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稳稳当当地接过丫丫。
小丫头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闻到熟悉的味道,小脑袋往马文秀怀里拱了拱,又踏实地睡了过去。
马文秀熟练地拿手背蹭了蹭丫丫嘴角的糖渍,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眉头微微一皱:“晓芳,这都快九点了。你那班是不是快到点儿了?赶紧进屋换身衣裳,别耽误了正事。”
彭晓芳看了一眼时间。夜场那边规矩严,迟到了是要扣钱的。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从衣柜里拿出那套上班穿的行头,去了玻璃隔断后头的小厨房换衣服。
门外,就剩下母子俩大眼瞪小眼。
李国顺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煤渣,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瞟。
“看啥看,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