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棚户区外头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静悄悄的。偶尔几声野猫的叫春声划破夜空，更显出周围的死寂。
李国顺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故意放慢了脚步。
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彭晓芳走在自行车内侧，怀里抱着迷迷糊糊的丫丫。
这丫头虽然因为生病有些瘦小，但到底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加上骨架子长开了一些，分量不算轻。
才走过两条巷子，彭晓芳的呼吸就变得有些粗重，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抱着孩子的手臂也时不时地往上颠一颠，显然是酸了。
李国顺余光一直瞥着旁边。
看着女人微微发抖的胳膊，他把自行车往路边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上一靠，支起脚撑。
“晓芳，我来抱会吧。”
李国顺搓了搓手，大步跨过去，“这还有段路呢，别把你胳膊勒坏了。”
彭晓芳停住脚步，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用，顺哥，丫丫认生，除了我谁都不让抱，别再哭闹起来吵着街坊四邻……”
话音未落，怀里原本半眯着眼睛打盹的丫丫被惊动了。
小丫头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面前杵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张脸虽然带着笑，但寸头和粗黑的眉毛看着就是透着股不好惹的野气。
丫丫瑟缩了一下，小手揪住彭晓芳胸前的衣襟，半张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妈妈……怕……”
这反应像是一盆凉水，浇在李国顺那颗热乎乎的心上。
他在车队里也是能镇住一帮刺头的人物。
这要是换了手底下那帮兔崽子，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可眼前这软糯糯的小肉团子，他连大点声喘气都不敢，生怕给吓坏了。
李国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突然他像变戏法似的，宽大的手掌往西裤口袋里一掏。
再伸出来时，粗糙的指缝间多了一根包装得花花绿绿的棒棒糖。
这是他下午在供销社买烟时，鬼使神差顺手买的。
当时也不知道脑子里搭错了哪根筋，就想着晚上要是能见着这小丫头，拿来逗弄逗弄也好。
没想到这会儿还真派上了用场。
李国顺把那根棒棒糖举到丫丫眼前，晃了两下，刻意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哄什么稀世珍宝。
“丫丫，看这是啥？大草莓味儿的棒棒糖！比那冰棍还甜呢。你让叔叔抱，这糖就是你的了，成不？”
丫丫本来还缩在妈妈怀里不敢露头，听见“糖”字，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滴溜溜地转了过来。
小孩子的目光黏在那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喉咙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但就是不敢伸手去接。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李国顺，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妈妈，眼神里满是渴望的询问。
彭晓芳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根棒棒糖，又看了看李国顺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
这男人大半夜的，推着车不嫌累，硬要送她们娘俩回家，现在连哄孩子的玩意儿都随身备着了。
这份笨拙又实在的心思，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捂热几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冲着怀里的女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了妈妈的允许，丫丫这才壮起胆子。
她慢吞吞地伸出那只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攥住了糖棍，像是怕李国顺反悔似的，赶紧搂进自己怀里。
“嘿，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护食。”李国顺乐了，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趁热打铁，再次张开两条结实的胳膊，语气是罕见的温柔：“来，糖拿了，就得让叔叔抱。妈妈今天干活累了，胳膊都酸了，丫丫最懂事了，对不对？”
丫丫这回没再挣扎，只是紧紧攥着那根棒棒糖，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试探着朝李国顺张开了两条小胳膊。
李国顺心头一喜，大掌一伸，动作极其生疏却又小心翼翼地把这团软乎乎的小肉团从彭晓芳怀里接了过来。
这感觉太奇妙了。
李国顺活了二十好几，扛过一百多斤的水泥袋，卸过半吨重的汽车配件，手底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沉的。
可这会儿，抱着这轻飘飘的三四十斤重的小肉团，他却觉得比扛一百斤大米还要费劲。
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这瓷娃娃似的骨头给捏碎了。
他单臂把丫丫稳稳地托在胸前，另一只手扶稳了自行车的车把。
小丫头到了他怀里，刚开始还有些僵硬。
但男人的胸膛宽阔又结实，像堵热乎乎的肉墙，随着李国顺沉稳的心跳，丫丫很快就放松下来。
她剥开糖纸，美滋滋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甜……”
“甜就多吃点，赶明儿叔叔给你买一整盒！”
李国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股子尾巴快翘上天的劲儿，活脱脱像个刚当上爹的傻小子。
彭晓芳走在里侧，借着惨白的月光，看着身旁这个单臂托着女儿、一手推着自行车的男人。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却为了迁就她故意放慢了节奏。
那件花衬衫被夜风吹得鼓胀起来，透着说不出的踏实劲儿。
在这深更半夜的棚户区巷子里，有个男人这么护着，她那颗在夜场里被熏得冷硬的心，不知怎么就软塌了一块。
“顺哥。”
彭晓芳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打破了沉默，“白天吃饭那会儿，听你说买了个带院子的旧平房？”
“啊？对！”
李国顺正满心欢喜地感受着怀里小肉团子的重量，冷不丁被搭话，赶紧偏过头。
“就在农贸市场后头那条水井胡同里。地段是真不赖，就是那原房主是个邋遢汉，院子里堆满了破烂，屋里那墙围子也被熏得乌漆嘛黑的。
我寻思着这两天抽空去弄弄，好歹把那些破烂扔了，拿石灰把墙重新刷一遍。”
彭晓芳听着，抿了抿嘴唇。她知道李国顺在车队里干活累，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哪干得来细致的打扫活儿。
加上今晚他又帮了自己这么大个忙，这份人情总得找个口子还上。
“那院子空了有一阵了吧？”彭晓芳柔声问。
“可不，锁了快大半年了，那灰积得都有鞋底厚了。”
李国顺叹了口气，随即又乐呵起来，“不过没事，老子有一把子力气，周末拉几个车队的兄弟过去，三两下就给它铲平了。”
“顺哥，你们大老爷们干点粗活行，可屋里的犄角旮旯，擦玻璃洗窗户的，你们哪弄得干净。”
彭晓芳停顿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他，“你要是信得过我，过两天我倒个白班，去帮你把屋里屋外拾掇拾掇。别的不敢说，洗洗涮涮这活儿，我手脚还算麻利。”
这话一出，李国顺推着自行车的脚底板猛地一拌蒜，前车轱辘扭了个歪扭的“S”形，差点连人带车栽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