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可早晚的凉风已经能吹透单薄的的确良衬衫了。
开发区那间刚盘下来的门面房外头,停着两辆沾满黄泥的翻斗车。
里头的叮当敲打声混着泥瓦匠粗犷的吆喝。
林秋云去菜市场买完晚上要用的食材,在街角停下,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没急着进去,就站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眯着眼睛往屋里打量。
屋里乌烟瘴气的全是白灰,周劲川光着膀子,结实的脊背上糊了一层泥水和汗水的混合物。
他正蹲在墙角,手里拿个卷尺,跟旁边一个老师傅比划着水管的走向。
那副认真的劲头,哪还有半点平时在车队里当大爷的混账样。
林秋云看着这一幕,捏着三轮车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紧绷了好几天的下颌线,总算是有了一点柔和的弧度。
这几天,这男人真算是把活儿干到了她的心坎上。
打从那天买下这间门面房,周劲川就没让她操过半点心。
砸墙、走线、铺地、垒灶台,连哪家建材店的水泥最结实、哪家的瓷砖最耐脏,全是他一手包办。
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车队几个下夜班的兄弟过来监工,硬生生把这脏活累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只让林秋云安心出她的摊。
说到底,这男人是在变着法儿地给她赔不是。
一想起前几天晚上的那桩荒唐事,林秋云这会儿脸皮子还是一阵阵地发烫,后槽牙都咬紧了。
那天半夜,这头不知餍足的蛮牛像发了疯似的,把她按在那张破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由着她怎么掐他打他,甚至是压着嗓子哭求,这男人都跟听不见似的,力气大得能把她骨头拆了重装。
到最后,她竟生生在床上被他给折腾得背过气去了。
等她再睁开眼,天都已经大亮了。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周劲川那张凑在跟前的大脸,还舔着脸去探她的鼻息,嘴里欠欠地嘀咕着“媳妇你这身子骨太虚,明儿我得去市场拎两只老母鸡给你补补”。
补他个大头鬼!
林秋云当时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拿桌上的搪瓷缸子给这男人脑袋开个瓢。
四十岁的人了,在床上被男人做晕过去,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隔壁就住着街坊,这要是半夜弄出点动静叫人听了去,她以后出门拿什么脸见人?
因为这事儿,林秋云连着五天没给周劲川一个好脸,话都不愿多跟他说半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可这会儿,看着那男人在灰土里钻进钻出,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林秋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慢慢地消散了。
“哎哟,周队长,这水压够足了,灶台这边的龙头随便开,保准不带呲水的!”里头传来老师傅的笑声。
周劲川把卷尺往裤兜里一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这才转头看见了站在外头的林秋云。
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从门面里跨出来。
“媳妇,你买完东西了?咋不回屋歇着,跑这儿吸灰来了。”
周劲川这几天被冷落惯了,说话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大喇喇地敞着胸膛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没敢像平时那样直接上手去搂。
林秋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我不来看看,谁知道你把我的店折腾成什么样了。”
虽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里已经没了前两日的火药味。
周劲川耳朵尖,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不值钱的傻子:“那不能够。你周哥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来,进来瞧瞧。”
他也不管身上脏,自然而然地伸手拽住林秋云的手腕,把人往屋里领。
“大白刮了两遍,防潮。地上我没让他们铺水泥,直接上了水磨石,以后你泼水拖地,一拖就干,不留油腻。后面那个厨房……”
周劲川指着里间新砌的台面,“全照着你那身高垒的,以后你切菜颠勺,不用垫脚也不用弯腰,省得回头又跟我喊腰疼。”
最后那“腰疼”两个字,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点只有两人才懂的促狭。
林秋云脸一热,耳根子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狠着劲甩开男人的手,手指头在他结实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张嘴要是再没个把门的,以后这店里的饭你一口也别想吃!”
“别别别,我闭嘴,我闭嘴成不?”
周劲川由着她拧,不仅不躲,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黑黢黢的眼底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稀罕。
林秋云转过头不再看他,视线仔细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墙面平整洁白,排烟管又粗又亮,灶台贴了洗得出来的白瓷砖。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这男人的用心。
她知道,周劲川是实打实地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也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她撑起这个家。
“行了,别在这儿光膀子现眼了。”
林秋云从三轮车把手上取下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没好气地塞进他怀里,声音却软了下来,“喝口水,下班了去澡堂子泡泡,晚上来我那儿,我买了两条大黑鱼,给你炖豆腐。”
周劲川抱着水壶,听见“晚上来我那儿”这几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头看见了肉的饿狼。
“得嘞!媳妇做啥我吃啥!”
他拧开盖子,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话音刚落,门外的阳光被一道人影挡住。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碎花半截袖的胖女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